
清晨七點多,我們所搭乘的渡輪緩緩駛進了由Santorini這個新月狀小島所環繞的愛琴海灣之中。一整夜,在睡夢中我們不知道總共泊靠過幾個小島,上下了多少乘客,但是隨著渡輪逐漸放慢速度,船艙中所有的乘客都已甦醒,整理好行囊,擠上甲板眺望這傳說中殘留的亞特蘭提斯大陸。
海風攬來早晨的清涼,面對著鑲在直落海面峭壁之上的白色聚落,以及藍得耀眼的愛琴海,站在甲板上的旅客間開始瀰漫出一股濃濃的興奮氣息。Santorini一直是愛琴海上最耀眼的明珠之一,尤其是島上Oia鎮的白色希臘洞穴屋群,以及美得不像話的落日,更是有如巨大磁鐵般的吸引著無數遊客前來觀光。每到了夏季,接連不斷的遊渡輪不斷載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當船員們固定好繩纜之後,Louisa和我也正式的成為這些旅客的其中的一分子。
渡輪停靠在Santorini的新港,不過這港口的規模,比起雅典的Piraeus港小了許多,只有個在峭壁下簡單建成的碼頭,以及一些零散的旅行社和餐館。因此所有的遊客,都必須撘車前往Fira,也就是Santorini的主要市中心,再做其他打算。我們兩個也跟著眾人,擠上了公車,計劃先到Fira,再換公車前往Oia。
因為火山運動的緣故,使得目前整個Santorini島的形狀如新月般,並在其中環抱著一座火山島。在這新月的內緣,是垂直入海的峭壁,也因此,離開在峭壁下的新港要前往Santorini的任何地方時,都必須沿著蜿蜒狹小的公路,一路爬到峭壁的頂端。坐在公車上,Louisa面對窗外公路旁直洩入海的景象,硬是嚇得說不出話來。深怕司機一個不小心,或著會車時出了意外,我們就可以好好享受一趟愛琴海Spa。所以,一個堅實的男人臂膀,在這時候就會特別顯示出他的價值。我安慰著Louisa,要她躲在我懷裡別往下看,一切有我擋著。話雖如此,當巴士終於越過峭壁的頂端,眼前出現了畦畦的田地時,我卻發現Louisa居然把我的手臂當成了枕頭,睡的一塌糊塗。原來,這條厚實的手臂,只不過等同於一條抱枕罷了。
在Fira的巴士總站下車後,要繼續前往其他小鎮的旅客就少了許多。跟著站務人員的指示,我們隨即換上了另外一台準備開往Oia的巴士。就當一切都是那麼順利美好之時,我忽然感受到肚子裡傳來的一陣翻滾。由於巴士即將出發,而且從Fira到Oia也不過只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我想這突如其來的腹痛,應該不至於有多大的影響,繼續坐在位置上,若無其事的和Louisa玩著你儂我儂的小遊戲。
每次出門旅行時,我最擔心的就是突如其來的鬧肚子。因為在旅途中的飲食條件都不太正常,不是餓個半死,就是飽餐到翻,也會吃些平常沒吃過的當地食物,但是在滿足了口腔的味蕾刺激之後,卻常會引起腹腔的抗議。而且這腹腔的抗議,總是很會挑時間。儘管之前吃了再多再怪的東西,在旅館休息時,肚子總是乖乖的不會有任何反應,搭乘的交通工具附有廁所時,它也會讓人暫時忘記廁所的存在目的。然而,只要身處的地方,在半徑兩公里內都無廁所,或著是在如搭乘長途巴士無法如廁時,這搞怪肚子就會盡情的使壞讓人無法忘記它的存在。
巴士持續在羊腸公路上行駛著,隨著路面的顛簸,腹腔中本來已經平復的擾動,又再度被激起。生平第一次來到Santorini,第一次坐上這班車,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還必須忍耐多少時間,也無法根據車行路線規劃分析出最佳解放計劃。我能做的只是忍耐,再忍耐。
我的臉色逐漸轉為慘白,坐在一旁的Louisa,也靜下聲來不敢影響到我,深怕她的一個小動作,可能會成了壓垮巨人的最後一根稻草,使得我在前往Oia的公車上,以及身上的Levis 501牛仔褲裡留下最深刻的印記。理論上,Louisa和我吃的東西應該都差不多,但是為什麼只有我會發生如此強烈的腸胃抗議,實在是值得好好研究。如果在承平時期,我可以經過簡單的資料分析後,立即得到一串精確豐富的推論。不過我的腦筋目前處於一片空白狀態,任何會增加呼吸速度與體腔壓力的思考,都是必須極力避免的。眼前的景物,沿路的風光,在此時都僅成為幫我倒數解放時刻之標的物,我無心觀賞記憶它們的模樣,我只知道,每經過一棟建築,每越過一棵路樹,就是往目的地邁進一步。我唯一的盼望,就是司機能夠加快速度,讓我能夠及早脫離出來自下腹部的壓力。
漸漸地,眼前出現了較密集的白色聚落,也開始有旅客下車。我的直覺告訴我已經快到Oia巴士站了。我用著微弱的語氣,像吩咐後事般的對Louisa交代撐到Oia車站之後,我們該怎麼行動,以降低體內波濤翻滾的時間。
隨著巴士緩緩駛進了Oia巴士站前的小廣場,我彷若看到了一道光芒萬丈的曙光,將助我在痛苦的黑暗深淵中摸索出解脫之路。我搶在前頭下了車,一手壓著小腹,一手把行李從車箱內拖出來,經Louisa確定行李無誤之後,我立即往標著「WC」的廢棄建築物跑去。
廁所裡沒有一扇門是可以上鎖的,不過我也顧不了這麼多,一手把門帶上,另一手解開褲帶。當場,我的人生從黑白的谷底一下飛至峭壁上的七彩雲端。這廁所居於高地,俯瞰著下方平緩與海面相接的田野,陣陣強勁的海風不斷順著地勢送進廁所中。蹲在馬桶上,這種由軀幹底部直上腦門的勁涼舒暢快感,充分拂去之前的那段慘綠經歷。
我相信,儘管Oia這小鎮有再多的美麗景緻,但是它在清晨送給我的這份見面禮,更將是會令人畢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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