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檢討台灣經濟發展走向──從八吋晶圓廠談起
新世代青年團 鹿呦
今年三月伊始，八吋晶圓廠是否開放到大陸投資一事，在扁政府傾向開放之後（以「有效管理為前提」），成為各大媒體爭相追逐的焦點，也引起贊成與反對兩面的激烈爭辯，甚至引發以台教會為首的各民間團體、政黨，發起一項「八吋晶圓暫緩開放，根留台灣減少失業」的遊行，表達他們反對的意見。在這些爭議的過程中，真正的核心問題被統獨意識和口水抹黑所遮掩，台灣長期以來經濟發展的實質問題──資本積累與擴大再生產的正反選擇──從未在這次爭議中得到重視。
◎道貌岸然的保護派
企業移資到大陸投資，不是只有八吋晶圓廠而已。我們從來沒看到這些人在此之前曾經對其他資本外移有過任何意見，為台灣的工人階級說什麼話。那麼，他們到在緊張什麼？
首先，他們恐怕諸如八吋晶圓廠之類資本與技術較為密集的產業外移後，長此以往，在國際分工的位階，難以排在中國之上；這可以從他們所提出的方案就可以看出來了：在台灣設立一個加工出口專區，專門出口到大陸，「勞力不足時」可引進外勞。試問哪個企業不是以「勞力不足」為由引進外勞的？台灣的資本家不是因為沒有工人而引進外勞，而是想要更便宜的工人。這個方案根本是為資本家設想，不是為了解決工人的失業問題，反而會製造更多的失業。好一個掩耳盜鈴！
另一個考量即是台灣的國家機器如何能夠在此一過程中作好管控，不致技術外流。所謂「暫緩」，不是不讓他們去，而是要等十二吋晶圓技術成熟、量產之後才放行，也就是說，要在生產的層級上保持在中國前面，不能被他們超過。然而十二吋晶圓的技術從何而來？更早的八吋晶圓技術從何而來？難道不是從美國人手中取得的嗎？這樣的技術依附和生產領域的附從關係，少說也有幾十年了，晶圓代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這些口口聲聲要求國家獨立自主的人，為何不跟美國談什麼自主性問題，卻只跟中國大談自主性問題？這些人中許多人曾經位居要津，為何從不反省台灣對美、日的依附和不自主？話又說回來，如果像台積電這般由政府一手扶植的企業，都不能作好「有效管理」，只能眼睜睜地讓他走，那麼除了國家控股、民主監督之外，國家還有什麼能力對資本「有效管理」？但是台灣的資產階級好不容易才把台灣數十年來的各種國家資本（嚴格說來是所謂全民的資本，國家代管）分贓殆盡，怎麼可能又把肥肉送回給國家？
光是這兩點，就可以很清楚，這次的遊行活動，以及這些團體、政黨，絕不是為了「根留台灣減少失業」，而是希望在國際分工的位階上，能夠取得「相對於中國的優位性」。這樣的問題，只跟資本國際化的過程中，誰是老三誰是老四有關，這個過程中既無助於台灣工人社會地位的提昇，也無助於整體的工資水平增加，不要把工人推到前線去擋子彈！
◎唯利是圖的台商派
不過，這廂說謊，並不代表那廂就說真話。那些在李登輝口中的「統派媒體」和「甘與中共統戰部門掛勾」的企業，論點甚多，不外是強調要趕快到大陸搶佔市場，或是呼籲政府儘快放棄「戒急用忍」，以免拖跨企業等等。這些說詞與其說是「統派論調」，倒不如說是典型的「台商觀點」。
台灣的政府和資本家，喊了十多年說要產業升級，從「境外轉運中心」到「全球運籌中心」換了不下五種口號，我們的產業在國際分工中升到了哪一級？我們的角色扮演轉換成什麼？什麼都沒有！違章工廠比比皆是，勞動條件在「共體時艱」之下越改越惡，農田廢耕比例與日俱增，加入WTO之後號稱的「消費者利多」的說法，不再有人敢提起。如今的台灣，工人超時工作，所謂的福利卻日漸稀薄；山河破敗，農業奄奄一息，環境污染無以復加。台灣的人民早已受不了這樣的經濟發展模式，十多年來不論在勞動權益和環保意識上日益覺醒。當台灣的資本家發現要在台灣賺錢，必須投入更多的工資支付和防治污染成本時，資本西進外移成了最佳的途徑：中國的當權派為了「深化改革開放」，根本不管中國的工農群眾是什麼景況，更何況是台灣的工人階級？台商眼中看到的中國，不是民族主義中國，也不是社會主義中國，而是一個「資本主義的投資天堂」：不但不用考慮上述這麼多問題，而且在台灣折舊完了的機器還可在中國重生，工資更低，污染不用付費，這樣的「投資天堂」，哪個老板不想去？於是在自由化的大纛之下，「錢」進中國而「債」留台灣，把人民存在銀行的血汗錢，用非法超貸、五鬼搬運到對岸。臨走還不忘挌下狠話：台灣的工資要調降，否則沒有人會投資！
◎貌似冷靜的外資派
就在眾聲嘈雜之時，有一些貌似冷靜的人如陳文茜之流出來說「公道話」，要求回歸專業討論，不相干的、不是內行的人不要表達意見，並以1997年拜爾案為例，說明非專業者在重大議題中堅持己見所造成的後果──企業出走，外資不來。這樣的論點並不擔心國內的資本外移，只要有國外資本引進即可，那麼就連就業的問題也可以有出路。
可是，在一般的情況下，什麼樣的外資會引進台灣？不用多所猜測，只要看台灣的資本家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可以賺到錢，就可以知道什麼樣的外資工廠會過來了。拜爾是世界出名的化學工廠，它對人類福祉「貢獻頗大」，茲任意列舉網路資訊如下：
１． ChuMD.com：拜爾製藥公司不顧聯邦調節委員會的規定，表示他們將不會自動停止向家禽企業出售抗生素。科學家們認為家禽大量服用抗生素是導致人體抗藥性大幅度上升的原因。
２． (中央社記者鍾行憲華盛頓三月八日專電) 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今天指出，拜爾化學製藥公司今天自動由市場撤回普受歡迎的降低膽固醇藥物Baycol，是由於過去四年當中有三十一名病患死亡與這種藥物有關。
３． 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拜耳公司所將設置的 TDI 廠……在其生產的過程中，會使用到光氣(COCl2)；同時，TDI 的產物在火災中受熱分解後將產生劇毒的煙霧，所以萬一發生工業大火或嚴重的人為疏失，將造成無可彌補的浩劫，這正是許多大台中地區的居民所關心的問題重點，同時也是政府及拜耳公司一直無法為民眾釋疑的關鍵所在。
從上引的資料顯示，一些要來台灣投資的外國廠商，正是相中了台灣既有的「投資條件」：低工資，高工時，高技術水平，高污染，高耗能，以及政府許多獎勵外資的法令政策。其實早在1980年代時，另一個全球知名的化學工廠「杜邦」，也想來台設廠，同樣被彰化縣的民眾趕走。而如陳文茜之流還敢說是「民眾接受了錯誤的資訊」（三月七日的「文茜小妹大」節目）？還一再說是「無知誤國」，以致外資不敢再來。她還以「宏碁電子」走自創品牌的策略為例，宏碁最後以失敗收場，力陳此一路線之不可行。可是，她忘了補充，無論是宏碁電子還是其他非電子產業，在國際規格和市場通路皆為美日等先進國家控制的情況下，自創品牌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十多年前運動器材的「肯尼士Kennex」不也是如此嗎？在這種看法底下，跟前述兩種看法一樣，既沒有反省台灣在國際分工情況之下所造成的經濟困局，反而更進一步，以這樣的困局為出發，用反挫的方式要求大家接受現實。這讓人想到一個殘酷的笑話：為了要同情和支持雛妓，情大家多多捧她們的場！這種看法除了當外資的打手之外，看不出有特別高明之處，而只能以洋人的洋話來詐騙國人。數十年前「五四運動」時，持這種看法的人有個稱號：「帝國主義買辦」！
◎徹底檢討台灣經濟發展方向
從八吋晶圓事件，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不論是保護派還是台商派，乃至於外資派，他們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都只想到資本和利潤，其他的問題或是不予考慮，或是作為榥子，根本不予理會。其次，講到台灣經濟發展的問題時，從未反省台灣長期以來在國際分工之下的基本困局：台灣資本主義發展之所以舉世稱奇，就是奠基於惡劣的勞動條件和山河殘破之上！長此以往，使得資本積累和再生產，皆以此為前提而不思改善。前面提到的三派主張，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要繼續在這樣的基礎上「拼經濟」，台灣還有多少血肉可供摧殘？還有多少好山好水可供污染？
一句話，問題不在於資本的國籍屬性或是生產力，而是在於生產關係。如果台灣不改變整個經濟發展的走向，不反省資本積累和擴大再生產的方式，繼續要在國際分工的依附關係之下，以高工時，低工資，高耗能，高污染的方式運作，以外銷導向為主的經濟模式，唯利潤是圖的產業型態，那麼不論資本掛的是什麼國旗，是本國的還是外國的，既不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也衝不破資本主義國際分工所造成的困局。改變的只是老板的膚色和語言，不會改變台灣工人階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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