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決定了命運,行走江湖,武功再強也難以弭補性格的怯懦,於是悲劇英雄、英雄末路的故事,比比皆是。
悲劇英雄總是惹人同情,相對的,就沒有人捨得批判他們,明明是英雄豪傑,下場卻如許淒涼,命運已經夠悲慘的了,後人怎忍落井下石、橫加批判?
所謂不以成敗論英雄,這就是傳統的崇拜觀點,對於真正成功的人,反而挑惕得利害,對失敗的人,卻經常寄予同情。於是我們看到,成功的曹操被評為奸雄,失敗的關羽卻晉升為神;成功的曹沫何其無聞,失敗的荊軻卻永享大名;得意的張無忌難逃平庸之議,忠義不得兩全的蕭峰至今令人感嘆無已。
然而,在某些狀況之下,悲劇的發生,真的要怪英雄自己的怯懦性格,是以,英雄固堪同情處,亦有可恨處。
林沖就是如此一號人物。
水滸傳講的是官逼民反的中心思想,「逼上梁山」是一百零八條好漢打家劫舍、對抗朝廷的合理化基礎,但事實上,真正符合「逼上梁山」四個字的,只有林沖一人,其他的,本來就是地痞流氓,都是沾林沖的光,才和「逼上梁山」四字帶上邊。水滸傳以林沖當開卷第一人,就是要建立讀者先入為主的印象,以為其他人都是像林沖一樣的被逼上梁山。
我們來算算幾個主要人物,晁蓋和吳用等七人是幹下劫生辰綱的強盜罪,他們幹強盜是自願的,不是被逼的。宋江、魯智深都犯了意憤殺人罪,他們殺人是涉及私事的一時氣憤及過私,可沒官家逼他們非殺不可。武松最離譜,先殺西門慶和潘金蓮,又幹下一樁十九條人命的鴛鴦樓滅門血案,怎麼說都是個超級重犯。這些人,論律論法,都是有案在身,上梁山,說是「官逼民反」,實在太過牽強,頂多,就是逃犯而已。
林沖上梁山前也殺了人,他殺了陸虞侯,一個澈底出賣他的好朋友,和其他人殺人情況不同的是,林沖確實是被官僚體制逼到絕處,才憤而殺人。
縱觀林沖一生,他武功蓋世,卻優柔寡斷、忍辱不爭,是以一生坎坷,不但賠上了老婆,還不能手刃仇人,終於鬱悶而終,他能怪誰?怪自己老婆太漂亮而引來高衙內覬覦?怪陸虞侯出賣朋友?怪宋江不讓他殺高俅?
真的,林沖啊林沖,真的只能怪自己。
八十萬禁軍總教頭,人稱豹子頭,林沖不論武功和江湖聲望都是拔尖的人物,但他就因唸過些書,而被儒家尊君崇禮、克己守紀的思想給壞了一生,如果他能像魯智深那樣大開大放,日子不會那麼悲慘。
我們看看林沖多會忍,高衙內調戲他老婆,他忍;栽他帶刀夜闖白虎堂的罪名,他忍;人家打算在野豬林作掉他,他,還是忍了。殺陸虞侯上了粱山後,王倫排擠他,他又忍;好不容易抓到不共載天的高俅,宋江不讓他殺,他還是忍下來了。
忍忍忍,忍到老婆含冤而死,忍到仇人在眼前大搖大擺下粱山,忍到自己吐血而亡,林沖這樣的忍法,已經近乎怯懦與窩囊。別的不說,光講他老婆,林沖如果早就敢造反,早殺了高衙內,心一橫、上梁山,至少他老婆就不用死。
忍耐或許是美德,但面對不合理體制而不敢反抗、不能快意恩仇,忍到超乎情理,我不能不說林沖腦袋還真有點問題。而誰讓他有這麼深層的忠君觀念、這樣信任一個已經歪曲的體制?誰讓這樣一個武林巨人,面對僵化體制時卻成為一個怯懦的侏儒?
雖不該完全怪罪儒家,但禮教的內化確實是許多悲劇的根源,林沖有高強武功,一時激憤而反抗時,還是會引發我們喝彩叫爽,然而一堆既沒能力反抗、且根本沒有反抗意識的人,如傳統體制下的女人等,又該如何?
林沖從山雪風神廟時的處逆境而怡然,到火燒草料場時以花鎗了結陸虞侯的悲憤,到一葦扁舟上梁山的落寞,再到火併王倫的暴怒,終至於不得手刃高俅的含恨,林沖的心境一轉再轉,但終於被宿命的悲據性格左右一切。
我還同情他,因為他這輩子沒對不起人過,除了他的老婆。
我也氣他,因為從他到尾欺負他的,包括腐敗的政治體制、不學無術的高俅、近似白癡的高衙內、賣友求榮的陸虞侯、心胸狹隘的王倫,甚至滿口仁義的宋江,個個都不是好東西,他卻這樣的逆來順受,枉費一身林家鎗法好武藝。
我也可憐他,水滸傳雖然沒寫,但卻看得出來他在梁山上的自暴自棄,他一開始不和王倫爭,既而不跟晁蓋、宋江爭,他幾乎不跟任何人爭,基本上,他只是一具魁武的身軀在梁山,心,卻早已死了。
甚至他的性格是和梁山好漢格格不入的,甚至我還懷疑,他是看不起那些空有蠻力、終日渾渾的梁山草寇的。相對的,人家也對他敬而遠之,敬重他的威望和武藝,卻怎麼也打不入他的內心世界。
水滸以林沖為樣本,可是林沖被逼上梁山後,天天還被自己的內心逼得日日上另一座心中的梁山,被外在體制逼迫,更遭受內在自我壓迫,而他雙雙難以逃脫,這才是林沖最可悲之處。
200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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