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奇異果嗎?我不愛吃水果,自然對它也無特別偏好,但今晚倒讓我領略了奇異果的滋味,酸酸的,帶些清香的微酸。
聽過奇異果樂團嗎?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我告訴你,那還真是挺棒的樂團,也許樂器不是玩得挺棒,也許女聲不是唱得挺棒,但他們的聲音,卻就是這麼毫不留情地直鑽到心底、鑽進眼底,然後像火烙般烙在腦海,任你如何一派瀟灑,就是難以揮之即去。
七點半的至善廳坐無虛席,幕起,藍約翰的爵士鼓先秀了段鳳陽花鼓當開場,他四肢實在萎縮得利害,手臂看上去像在骨頭上簡單包覆一層皮般的乾瘦,卻敲得中節中奏,過門時,全盲的雙眼絲毫不影響他的精準,過得漂亮而流暢。力道是惟一的暇疵,當一個鼓手,體力不足、力道不夠是致命傷,偏偏藍約翰體質是絕不能苛以力量,於是他以樂觀與熱情補上來,所以依然敲得動人,敲出滿堂喝采。
樂手共有六位,一式黃顏色團服,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小喇叭手,第一次站起來Solo時,就見他只以左手拿著小啦叭吹奏,右邊衣袖空蕩蕩的,那是斷了右臂的關係。單手撐小喇叭顯然有點吃力,於是他本已中廣的小腹不得不挺高些,讓身體微微後傾以幫忙支撐,那個樣子,像鬥士一樣雄偉,如果再年輕些,很可以爬上尖尖的屋塔,在那裡當個喚醒大地的小喇叭手。可惜老了些,手臂也不大方便,屋頂的小喇叭手是不能的了,但那些略顯荒涼的感覺,卻是一點不少。
他有濃濃滄桑,遠遠的臉看不清,我是從樂聲裡聽到的。趁換曲的空檔看了看演出簡介,果然,自十七歲斷臂後,他拿著一把小喇叭幾乎吹遍了臺灣各大小歌廳、舞廳、西餐廳,這樣的遊歷經驗,難怪他怎麼也壓不住喇叭聲裡的滄涼,更難怪,那樂聲會揪作一條線,深深地直鑽到人胃裡頭去翻攪。
當家台柱是一對視障女聲,出場時,身材豐腴的女高音坐在輪椅上被緩推出來,手裡緊牽著女低音帶路,一曲三桃調開唱,合音隱然有大小百合的感覺,甚至連身材和神韻都有些神似。女人,總是愛美的,她們合唱兩首曲子,各自再獨唱一首,四首曲子卻換了三套衣服,每套衣服都華麗,從她們臉上的笑容看得出來她們是開心的,雖然她們看不見自己的華麗。
低音唱夜上海時穿一款復古旗袍,想是為與曲子同調,間奏時還來了段短巧的老式舞步,一時間,還真有十里洋場風味,倒讓人捏了些冷汗,不自禁想起若是閉著眼在一片黑暗中練舞,那是什麼樣的景況?
女高音音域夠高,身材也豐然可觀,就是歌劇裡的標準女高音樣,一曲薔薇訴願高亢嘹亮,像要把她生命的亮度都給唱出來似的。
當家花旦長得清秀,髮長過肩,穿件銀色綴片小背心,始終掛著笑,腰也是濃纖合度,上半身體態輕盈,是美人底子,下半身因為著黑色長褲,倒看不出雙腿萎縮程度。
進場前,工作人員在臺中擺一張椅子,她由布幕後方蹲走進場,不能站著走,靠雙腿又無法支撐全身重量,所以她右手持麥克風,左手落地撐扶,這就成了三腳蹲走的錯覺,傾斜的姿勢,但速度倒挺快。
到了臺中央,右手抓著椅子扶手,左手向地面一推、撐起身體,俐俐落落地坐好,第一曲唱掌聲響起,才開口,就把人唱得像嘴裡塞了奇異果一樣,從鼻頭酸到眼皮。
她在椅腳邊留下一隻鞋,初時沒留意,到第三曲唱完爬下椅子時,看她順手一抓,便將那鞋子套入左手掌,向臺下彎腰答謝、以手做足地退場。原來之所以會發生三隻腳走路的錯覺,是有隻鞋套在手裡,她應該是這樣走慣了,而我,卻是頭次看到有人同時以一雙皮鞋和一隻漂亮的室內拖鞋走路。
「往事只能回味」是稍快板,藍約翰特別坐著輪椅伴舞,花旦在間奏時隨著音樂左右輕扭上身,很有女人味,秀麗的公主頭讓她的側面很生風姿。藍約翰兩手拿著鼓槌對敲帶節奏,臉上滿是笑容,雖然沒有眼神的笑容讓我們這些人有點不習慣,但他笑的比臺下所有人還真、還純、還燦爛。
他甚至轉動輪椅,來了個大轉身,就像芭蕾舞者踮起腳尖迴旋那樣的輕巧,那剎那,我不是看到一個人,而是看到一個生命在跳舞。
原來生命,也可以這樣輕巧。
這是奇異果樂團的發表會,接著,他們就要去大陸巡迴表演了。他們表演的曲目多是老歌,大陸人不曉得有沒有聽過,然而那是不成問題的,因為我相信──
生命,必然引起共鳴。
200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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