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場電影已經開演十分鐘,她匆匆走來,白碎花連身長裙洋裝,銀白高根鞋盈盈踩在陽光鋪成一地輕柔春錦的台北街道。遠遠地,憑著這樣匆匆疾走中依然典雅的姿態,我就已經認出她來,像在一池殘泥中辨識一朵清幽蓮花那樣容易。
我欣賞著,僅管二年多不見,僅管她已從青澀的高中校花,一變而成據說在點名之列的大學校花,但她清新甜美的氣息、優雅纖纖的儀態,依然如昔,依然是我心目中惹人心疼、可望不可及的模樣。
掛著羞靦笑意,她用那雙讓我不忍離去的眼睛淺聲輕柔的看著我,她還是那樣清靈地瘦著,臉龐幾抹帶紅,玉雕鼻樑微汗,惟一變的,是那頭烏黑柔細的短髮,已經留到那握常令我手尖與心頭顫動不已的腰。
她催我進場,我說別看好了,她說票都買了。我只好心底嘆著氣,罵自己一聲渾,然後無奈地步入那個黑暗、吵雜,不能看她清麗臉龐的電影院。
一進場,眼睛調不過來,小心摸索走著,她伸過手來緊握著我,這是我第一次把她柔若無骨、如玉在握的手牽在掌心,眼前走道搖晃了起來,直到坐定,還搖。好在電影時間夠長,夠把搖晃感覺平撫下來,只是剛才的手是握不到了,眼睛也只得委曲地看著螢幕,還好有她清清淡淡的體香微微送來,總不讓我懊惱一早上。
午餐犯了第二個錯誤,聽她的選擇踏進牛肉麵館,鬧烘烘的大食堂,熱騰騰的麵湯,身旁還站著等座位的食客,兩人只好埋頭,偶爾抬眼對笑個無奈,繼續趕。
終於找到個清靜地方坐下,點了冷飲,我們細細說起話來。我讚美她的髮箍好看
,她留的長髮好看,甚至淡黃陽光斜斜披在她身上的感覺,都好看。還有我最喜歡德文,有文化、有深度、有氣質,很適合她。
她笑得很開心,燦爛卻典雅那樣的笑,然後告訴我,她唸的是日文。我也笑了,怎麼半天裡,我可以犯上三個致命錯誤?台北,果然不是適合戀愛的地方。
「既然我這麼好,又這麼美,你...」,她連聲音都漾著典雅氣質,「怎麼都不來追我?」。
這算不算是個美麗的錯誤呢?其實她也心裡有底,高中時,我的女友是她同班同學,我真正認識她,是在我有了女友之後。於是我只得告訴她,在學校時太多人想追她,就我們班上曾經公開展示企圖的,怕不只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根本不敢。
話是閒扯淡,倒讓我想起,我們之間,究竟怎麼回事。她不是屬於我們常在一塊瞎混的一夥,可是當我們這夥有人邀她一起聚會,她幾乎都樂於到場。我們這夥,沒半個所謂帥哥,論美女,全校前五名裡有三個在裡頭,課餘出遊,總是純然而自在。
她的受邀,是因為我女友的緣故,第一次來,我們幾個聞名已久的男生自然歡迎不迭,卻沒半個敢起追她的念頭,而我,自然不能。
但曖昧難免,有一夜,大夥東倒西歪的躺平,只剩她和我還聊著,從夜未央,雜七雜八聊到天明,然後我們一起趕著大夥起來,殺出去吃早餐。還一夜,在公園裡,大夥在廣場上鬧,又是我倆併肩坐著聊,很自然的聊。
這些無邪純然的日子終止於大夥各奔西東、上大學之後。
所以她問我為何不追她,我只能言不及義,聰明如她,根本就知道怎麼回事,她甚至知道我和女友年前分手的事。
當然我們沒談這回事,她甚至不再追問我怎麼在遠去兩年之後又想起她,我也沒問她為何突然接到我的電話卻欣然赴約。她時而啜飲口冷飲,時而專注聽我講話並微笑,窗外街道隱約可見被蒸起的熱浪,我眼前的這個女生,這樣真切,又像遙遙似在水的那端。
我說別人告訴我,她已經有男朋友,而且還有一堆排隊等候著,她笑著否認,並且問我為什麼別人要告訴我有關她的消息?我只得承認是我主動問的,她又問我又什麼要問,我無言以對,她則以勝利而俏皮的明亮眼睛柔柔羞我一眼。想告訴她別再這樣看我,免得心臟載不動她的眼,卻又捨不得,誰都捨不得。
她問起我的新歡,我知道她是出於一種怎麼樣的故意,她明知我沒新歡,透過他人的告知,我確定她了解有關我的消息。所以我直接了當告訴她,沒新歡,還空著,或許,今天,會產生一個,在對面。
我喜歡她終於低頭攪拌杯中冰塊的模樣,喜歡這種似有若無的美感。
然後她不經意的問我今天就要南下嗎?我犯了第四個錯誤的告訴她,是的,等下我就得搭車南下,直到話講完,才從心裡昇起一點異樣,並且發覺這時躲到高樓後面的台北陽光,略顯得慘澹。
她低著頭,將杯裡的冰塊,攪成一杯水,我則盯著她低垂的眼睫,細長並帶著輕巧美麗的弧度,恰好流過耳邊的是首舒緩的慢拍,正適合無語聆聽。
本應該我送她,卻在她的堅持下,讓我在冷清的車上,看到她在車站向我揮手道別的最後身影。
20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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