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韻東
天天讀報,隔周上網,只見射向《英雄》的文字,鋪天蓋地,如《英雄》裏呼嘯而過的攻城的羽箭。在下雖不勇猛,不能如“無名”大俠那樣擋箭,但也可以筆代劍,略擋幾箭,挑出關於〈英雄〉評論的五個思維誤區 。
第一,以美國大片及《臥虎藏龍》為絕對參照物,看見一些相似的場面,就以為《英雄》在模仿它們。《新電影》的“尚可”兄說“《英雄》充斥缺乏消化的模仿”,因為他覺得《英雄》與《亂》《拯救大兵瑞恩》《東邪西毒》《臥虎藏龍》有相似的場面。然而,相似等於模仿麼?模仿一定是有意識的,而相似可以是不自覺的。大師與大師,為什麼不可以“不約而同”,不可以“英雄所見略同”?《臥虎藏龍》對《英雄》說:“你怎麼這麼像我,你在模仿我!我抗議!”《英雄》說:“就是因為我出生比你晚?可後來居上喲!你呢,女人味十足,是典型的婉約派,‘楊柳岸,曉風殘月’,‘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是你的寫照;我呢,男人氣十足,是典型的豪放派,‘大江東去,浪滔盡,千古風流人物’,‘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是我的詮釋。”其實,《臥虎藏龍》的人物塑造也很平板,除了音樂,攝影,道家情懷以及弗洛依德式的壓抑出色外,在攝影,服飾,美工,音響,大場面的視聽效果以及人文內涵方面比《英雄》還遜色很多。據悉,《黑客帝國》的導演沃卓斯基兄弟是李連傑的影迷,又其武術指導是李連傑的老搭檔袁和平,因而我們看到奇洛裏維斯打的中國功夫簡直是李連傑的翻版(特別是對《黃飛鴻》《精武英雄》的武打元素模仿的較多),可是沒多少人指責她,因為她已是科歡動作片的經典嘛!當然,等到 〈英雄〉成為新的經典,全面超越〈臥虎藏龍〉(《臥虎藏龍》未獲獎之前,幾乎被大陸媒體批得一無是處,國人中真正喜歡她的不多。)之時,有哪位導演要是拍史詩片或武俠片,一定會有人說,這片怎麼這麼像〈英雄〉,一定是在模仿〈英雄〉,一定在跟風〈英雄〉!這就是某些“指點江山”的娛記與某些“慷慨激昂”的評論者的邏輯!不依據客觀事理,不做分析比較批評的,不是大有人在?
第二, 秦王完全等於秦始皇,以他後來的殘暴來否定他客觀的歷史進步性。相信也沒有誰因為他自己今天犯了錯誤而否定他自己昨天的成績,哪怕是一丁點的成績。司馬遷讚揚刺客不畏強權、凜然大義,但也沒有否定秦王嬴政的功業,"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史記之始皇本紀〉)正是很好的反映,何況那時的秦王還沒做始皇帝,並非那末殘暴也非腐朽,既沒“焚書坑儒”,又沒“建阿房宮,修驪山陵”。片尾說的“長城”,雖勞民傷財,但它的確是“為了抵禦匈奴的進攻”,“護國護民”何錯只有?如果張良能刺殺掉巡遊途中的“秦始皇”,我也會拍手稱快:因為此時的嬴政已非常“殘暴且腐朽”。總之,秦王嬴正並不完全等於秦始皇嬴政,怎能一棍子打死呢?看來,泛道德主義跟泛愛國主義真是泛濫開來。如果這樣的話,是否要以毛澤東文革的失誤來否定他的功績呢?
第三,盲目類比。把當時諸侯國之間關係與當今的國際關係等同;有人認為“肯定秦王的功績,必然會美化日本天皇”。將“天皇”與“秦王”相提並論?秦與趙等諸侯國本來是周的屬國,經濟文化相通,本是一家;中國跟日本是誰的屬國?本是一家嗎?打個不好的比方,豬和牛是動物,如果我把人這個高等動物與豬相提並論,行嗎?更有記者說“英雄是胸懷天下的人,而希特勒,墨索裏尼,東條英機等野心家也是胸懷天下的人,他們也算英雄嗎?”可是,此“天下”非彼“天下”麼?前者胸懷天下是指“胸懷天下的老百姓”而後者是“胸懷天下的土地與財富”。
第四,以純文藝片的標準要求商業動作片。武俠動作片演員的演技要受到武打等動作元素的影響,而普遍的看法是動作等肢體 語言不算演技的一部分。至於〈英雄〉演員的表演,主要不是演員差勁,而是片長不夠(這種大片沒有150分鐘連故事都說不清,更別提塑造人物了‧在深圳上映是只有100分鐘,而電影局審查官章柏青先生說有120幾分鐘,肯定是迫於片方商業目的剪掉了,短,一天能多放幾場,希望他參賽的是完整版的。)以及劇本賦予的人物性格不夠立體,特別是男一號李連傑飾演的無名一點都不浪漫,比“角鬥士”還酷,可謂“冷酷到底”。(遺憾!這是我所看過的李連傑主演的30 來部片子唯一一部沒有他談情說愛的。老謀子要對得起李連傑,單獨給他30分鐘的內心刻畫都不為過‧) 我想沒必要把演員貶的一無是處。
最後,動輒政治批判。《英雄》只是一部電影而已,為啥有些人總喜歡把藝術問題政治化呢?就算是“政治批判”也不要以所謂的“揣測”作為“英雄”的“思想”。香港影評人石琪說〈英雄〉“由刺秦變成擁秦,成為政治宣傳片,卻邏輯混亂,情理不通”。的確,〈英雄〉中無名大俠最終放棄了,原因很清楚:“為了天下(天下的百姓),放棄刺殺”。無名大俠最後對秦王說“這一劍,臣必須刺,刺了這一劍,很多人都會死,而大王會活著,死去的人請大王記住,那最高的境界”。你能說無名沒有刺秦王,只是不刺死他而已,而最終放棄刺殺是否就意味著擁護秦王呢?“非此即彼”──這是典型的“強盜邏輯”!人家不可以投“棄權票”中立嗎?說他是“政治宣傳片”,是這位仁兄杯弓蛇影的心理所致吧。進一部講打倒秦王就打倒專制嗎?趙王,燕王,魏王等就不專制嗎?幹掉秦王就能消滅秦國嗎?秦王繼承者不會報仇,不會變本加厲?戰國如果繼續戰國下去,無辜的老百姓難道不遭殃嗎?原來,所謂的“民主人士”是對歷史與民主的無知!老謀子自己說“《英雄》是講‘人與人之間的理解’的’”,而尚可兄等不理解,反而認為“張藝謀電影有一股源於戀土情結的深沉的奴性”。什麼是奴性呢?“奴性”即盲目絕對服從,唯唯諾諾,麻木不仁。張藝謀 只是個導演,第五代導演領軍人物,他幾乎每部作品都蘊含著濃濃的人文關懷。“奴性”從何而來呢?張藝謀的《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被兩次提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但在1991年奧斯卡頒獎 禮上缺席,因為當時阻撓張藝謀出席,因而海華人紛紛抗議,便以張藝謀為民主人士。而戀土情結則是百姓對養育他的大地一種回歸,不是對統治者的絕對服從,怎會是奴性呢?原來有些人的“笑傲江湖的武俠夢”是這樣的,“沒有王法約束,又有美女想陪,自由自在,恨誰滅誰”。誰能有這麼逍遙自在,那只有堂堂正正的皇帝了,因而所謂的武俠夢,其實是變相的“皇帝”夢,表面上藐視皇權,渴望自由,卻絲毫掩蓋不住骨子裏艷羡皇權,不敢徹底砸碎皇權鎖鏈的奴性!(莊子式的“逍遙遊”者除外。)依我看,張藝謀的史詩式武俠片且不會“恨誰滅誰”的《英雄》非但沒有奴性,相反是對這種奴性隱晦而不自覺的批判!
就這樣吧,很希望媒體多一些有獨到見解有理性而非“潑婦罵街”式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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