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AI生成)
我記得假日電影院前,阿兵哥麇集買票所散發出的特殊氣味;我記得小孩兒拉著大人迷彩褲腳,央求著帶他們入場的聲音;我也記得學校訓導主任岔開雙腿站在售票口,等著逮逃課學生那威嚴的眼神;我更清楚記得鄰家姊姊酡紅的臉龐,與海報上的夕陽相映成輝,實則,我是掩護她出門約會的電燈泡。
位於民權路的金聲戲院,門外的電影看板繽紛多彩,布幕後的影像魔術更令我著迷。似懂非懂的孩童時代,我看小書培被欺侮、小采芹陪著他成長的歷程,那片他們常去的沙灘金門也有,但大人們說海邊有地雷,不可以靠近。銀幕畫面一下子來到成人階段,《彩霞滿天》裡,書培和采芹同居的頂樓花台上擺滿了日日春的場景,采芹辛勤打掃的身影始終烙印在腦海,我也著迷於她駐唱西餐廳時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林青霞、秦漢過的是什麼日子?瓊瑤向我展現出另一種有別於戰地生活的樣貌,客廳裡那些鏤花屏風、多彩窗簾、水晶檯燈,都不會是金門可能出現的物件,我們家的日光燈顏色慘澹,入夜宵禁後在紅黑燈罩遮照下更形黯然,銀幕上那種中產階級式的家庭趣味,很早便在我記憶裡留下朦朧而好奇的印象,因為與現實生活相較,那太魔幻。而舞廳、咖啡廳尤其匪夷所思,金門的日常娛樂場所只有電影院,這虛幻的電影院,竟為我創造出更虛幻的、聞所未聞的生活空間。
再長大一些,小學中年級的我從《皇冠》雜誌讀到瓊瑤的小說《金盞花》連載,並在過期雜誌中看到更多劇照。逐月等待情節的發展令我心焦,偶然間,發現小鎮租書店居然擺滿了成列的瓊瑤,《幾度夕陽紅》、《月朦朧鳥朦朧》、《彩雲飛》,那些皇冠出版社發行的小說封面上,一律是眉眼清秀、長髮飄逸的女主角畫像;而書名《煙雨濛濛》、《寒煙翠》則充滿迷離倘恍的氛圍。我不可自抑地被那些髮絲和雲霧層層纏繞,日夜浸淫在孤女身世、替身橋段、絕症忽至的悲劇情節裡。我開始想像著,是否在世界另一端、在台灣的歌廳舞廳裡,有我失散多年的苦命姊姊?她是否寄居在阿嬤年輕時領養的大伯父家中,聽說是汐止,還是三重?我在文字裡經歷了複雜的心理折磨,那種百轉千迴的刺激感無可言說也無比美妙。
印象深刻的還有小說中的神祕宅邸,裡面住著像《菟絲花》般柔弱無力,只能依賴丈夫的羅太太;其他還有來到「翡翠巢」的美蘅,在《月滿西樓》日記中發現了深宅的祕密;至於重回「含煙山莊」的方絲縈,則在《庭院深深》裡引爆出家族隱情。那些森然的庭園、荒廢的廢墟,夜半彷彿總會傳來哀怨的琴聲或悠長的嘆息。白日裡,我行經總兵署、穿過摸乳巷去找同學,總會在珠浦東路的陳詩吟洋樓前佇足良久。那是棟黃褐色的南洋風建築,據說是經商有成的僑民返鄉所興建,從牆外的雕花紅鐵欄杆望上去,可以隱約看到樓頂「1933」字樣,昭示著它的歷史性,下方開孔裡的天使塑像,則讓我認定這棟洋氣建築,一定是瓊瑤小說中的宅邸模樣。所以貼有水果花卉瓷磚的前廊,可能有陰鷙的老太太現身?樓上百葉窗前,是否穿著白衣的女主角正凝眸遠睇?那些側立面牆造型各異的窗楣,儼然是一扇扇囚禁的幽室,如果老宅失火了,最先跑出來的會是誰呢?忠僕還是傻女孩?當我四下徘徊張望時,忽爾發現鎮上被稱為「臭婊」的瘋婦,不知何時已靜立在我身後,這一驚非同小可,我拔足狂奔回家,同學也不找了。
回到家中,繼續沉浸在《窗外》女主角江雁容與老師的苦戀裡,被拆散的戀人、家庭戰爭以及痛苦的情感抉擇,永遠是瓊瑤小說裡的強項,越悲壯越淒美,越慘烈越神傷。我還記得那年暑假讀完的最後一個愛情故事,是當時正在《皇冠》雜誌連載的《夢的衣裳》。被老師發現而禁止以後,好長的兩年我再不能看小說,直至小學畢業,才一口氣將《卻上心頭》、《問斜陽》、《燃燒吧火鳥》補完,並且從此免疫再也不想讀瓊瑤。
約莫是厭倦了公式化的劇情,這些文藝小說已不再能滿足逐漸成長的我,此時白先勇、陳映真、黃春明開始慢慢進入閱讀視野,然而瓊瑤系列電影還是持續看的,為的是女主角林青霞實在太可人,她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美女形象,不知吸引了多少死忠粉絲。197、80年代,金門還是十萬大軍駐島時期,而愛情片則是阿兵哥把妹的最佳武器,他們會假借到布莊裁布、到冰果室呷涼等機會,約金門小姐上影院。幼時的我就隨著姊姊們看了好些場瓊瑤,長大後則為了買票,加入影院大排長龍的行列,在有限的娛樂資源裡,「阿兵哥經濟」與另類的「軍民一家」,帶動了小鎮商圈的活絡。
而當時的姊姊們如今安在?我記得長輩都曾告誡過豆蔻年華的女兒,小心被台灣的阿兵哥騙走,若不小心談情說愛了,應當免不了遭逢如瓊瑤電影般的家庭革命吧。所以,戰地情侶們是否在《彩雲飛》、《碧雲天》之類的虐戀場景裡,得到情感的共鳴?又是否在《彩霞滿天》、《在水一方》裡,體會到錯愛的艱難與苦難?那些嫁到台灣本島可能的欺騙與恐懼、那些戒嚴情境下的保守與資訊貧乏,一方面阻礙了飛翔的勇氣,另一方面也攔住了情感的出口,在封閉、重複與自轉的戰地生活裡,也許瓊瑤電影真能成為阿兵哥們思念本島的投射,也承載了離島少女走不出困局的遠方想像。
至於對我而言,孩童時期印象最深刻的電影,則是有著一雙「不安分的眼睛」,時而靈動流轉、時而楚楚可憐的《我是一片雲》女主角;而她多愁善感的樣態,那頭飄逸長髮與朦朧醉人的眼神,更從此深植於幼年記憶裡。銀幕上顧友嵐和孟樵對段宛露的糾纏太虐心,私生女祕密的揭發也太揪心,最重要的是,林青霞在裡面的角色設定太迷人:「一片雲」既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又充滿了縹緲想像。我迷戀著瓊瑤電影和小說裡所有眼淚的味道,稍長,那些遊魂般的行止、那些缺乏行動力的個體、那些瓊瑤小說中情感的匱乏與不滿,更助長少女在軍管社會裡,恣意進行起自我情感的構築工程。社會氛圍愈是嚴肅剛強,我愈是要反向地實踐弱者美學,瓊瑤就是我的寄託與叛逆。
文藝電影捧紅了「二秦二林」,秦祥林、秦漢、林鳳嬌、林青霞四位演員裡,我最愛林青霞的清水出芙蓉,以及秦漢多情真摯的眼眸,秦祥林的公子哥兒形象令我不喜。可這兩男一女的愛恨情仇,卻反覆出現在《一顆紅豆》、《雁兒在林梢》的情節裡,銀幕形象最後更直接映射到現實生活中。林青霞和「二秦」感情風暴最劇烈的時期,聽說她背負著沉重的輿論壓力到美國遊學,遲遲未歸,電影公司也只好改找新人接手「瓊女郎」。
1981年,《夢的衣裳》由琵琶公主呂㛢菱始挑大梁,她在銀幕前示範了更堅強、更獨立的女性形象,並被視為林青霞的接班人。影片收尾皆大歡喜,沒有欲生欲死的哭鬧,只有青春洋溢的遠景,就像阿B在裡頭所說的:「我有一條好遠的路要走,自己都不知道以後會如何。」無論如何,這條路對我而言,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越一年,會彈鋼琴的呂琇菱、會唱歌的劉文正,和超愛說教的大鬍子雲中岳,又聯合主演《燃燒吧火鳥》,我簡直捶胸頓足了,因為戰地最不缺的就是說教。即便如此,瓊瑤電影裡那些歌曲,包括〈燃燒吧火鳥〉、〈一顆紅豆〉、〈一簾幽夢〉、〈月朦朧鳥朦朧〉等,畢竟還是撐起了整個世代的集體記憶,聲音和影像共同走出了充滿時間向度的少女成長經驗。
1982年,瓊瑤與平鑫濤創設的巨星影業公司結束營業,到了1985年,瓊瑤轉戰電視平台。我已經高中階段了,功課愈來愈重,夜間行經客廳時,金門唯一播送的華視,正上演著八點檔連續劇,《幾度夕陽紅》裡的夢竹永遠眼眶含淚,但劉雪華的楚楚可憐,畢竟只屬於父親那一代,她已經不是我所傾心的瓊瑤女主角了。
小說裡的情感會過期、會延遲,但我的愛情卻正當令。再後來,《窗外》的場景也走入了現實,在強調紀律的學校集體生活裡,我於是擁有了一座隱密的夢幻花園,所有少女複雜的內心戲,都藏在有著秀氣金鎖的粉彩香水日記本裡。愛情,畢竟是一種不能太過張揚的祕密,於是我大量動用了古典詩詞,作為表達情感的暗號,「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在苦悶的1980年代,這樣危險而不合時宜的愛,最是壓抑而濃烈了,有什麼比違背父母「女孩子要聽話」的叮嚀,以及避開親戚關懷兼窺視的眼光,更能充滿冒險的樂趣呢?
這場瓊瑤夢,我作了好久好久,然而《窗外》電影卻始終無緣得見。其實因由版權問題,1973年殺青的電影,直至卅六年後才終於在台灣公開放映,當時並邀請林青霞在中山堂與會座談。聽聞消息的第一時間,我毫不遲疑便報了名。冒著被譏為「追星族」的風險,我就是要看看《窗外》,看看林青霞十九歲時,並且回望屬於我的少女時代。
那個白天很懷舊,夜裡我意猶未盡,上網找了系列瓊瑤電影反覆觀看,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的金門。而終究,我還是被「妳這可愛的小東西」、「看你把她折磨成個小可憐」、「有沒有人這樣吻過妳,小傻瓜?」這些對話,逗到忍俊不住,浪漫愛情片竟被看成了搞笑片。
然而啊,這些台詞、旋律與情感語言,畢竟曾經帶我走過那樣私密的內心世界,它們為我訴說了一段人生,就彷彿傾吐著一場遙遠的夢,夢裡的青春想像有多麼清新粲然,就有多麼地無所畏怯。
聯合副刊202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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