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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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入冬不久，放學後天黑得很快，連影子都來不及拉長。我任教的校園後門有大片綠草斜坡，左側是公務人員訓練中心，野貓在車底蜷伏成縮小版的影子。平日裡偶有三兩個學生邀約看虎斑貓，蹲在草地喵嗚喵嗚學貓語，也聊心事，談著成績起落、人際煩惱、身心病痛等等青春裡沉甸甸卻不易出口的心事。由於學校校名二字都是艸部，我會私下將學生視為奇花異草。這些花草姿態各有特色，我則在一旁陪他們度過四季。

那天晚自習結束，幾個師生相約從後門斜坡散步回家，走著走著，還能感受到入冬時空氣中的微涼濕氣。忽然見到坡地上躺著兩三排人影，一動也不動，我們驚嚇地立刻拿出手機，發顫地按著報警號碼，黑暗中傳來：「請走警戒線外側。」原來黑幕裡警戒線早已拉起，只是淪為風景的一部分，沒人注意。

是拍戲。導演一喊卡，演員們起身舒展筋骨，然後再一次倒下，每一次倒下都像真正的死亡。後來聽說扮演死者太久，筋骨會痠痛，得時不時起身舒展、平躺、再起身。他們不斷地反覆排練，希望能夠死得非常的真。

我和學生不小心亂入了死亡。幾個月之後某天中午，誰也沒想到誤闖的其中一個學生再也沒有起身了，原因不明。由於家人傷心過度，我與班上學生不忍心、也無權刨根挖底去探究。那陣子全班不停地摺星星、紙鶴，在各自的角落裡消化沉重的情緒。我腦子經常閃過那天晚間誤闖拍戲現場時坡地上的黑影。

那麼年輕的她，是否也只是一場排演？會不會某天也會像那晚的演員一樣再次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重新站起來伸筋展骨？

她擅長畫畫，常拿著A4大小、邊角都捲起的畫本，鉛筆灰染黑了封面。上課時總是低著頭在紙上沙沙作畫，當我走過，她便抬頭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趕緊把畫本塞進抽屜。我從不制止她，有些孩子的情緒需要有出口。

有次她在走廊上攔住我，遞來一張法國素描紙，畫著校園後門有隻經常蜷在車底的虎斑貓，貓的眼睛畫得特大，像兩顆未熟的青梅。「老師，這給妳。」說完就跑了，馬尾在風裡甩著一道道弧線。

討論升學志願時，我攤開簡章，建議有畫圖天賦的她去更遠的地方，指著國立或私立，北方或南方，怕生的她只想留在高中母校附近。我覺得可惜，但沒說出口。她從小到大都在這熟悉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生長，枝葉沒有越界，安靜得像她畫本裡那些未上色的線條。

還沒升上大學前，她的落葉停駐在第二殯儀館，辛亥隧道出口旁，離熟悉的高中母校不遠。

我當導師時，辦公室幾乎成了學生的第二個家：便當未蒸、制服脫線、借生理用品、親子爭執、戀愛煩憂、課業壓力……學生推門進來，帶著各自的風雨。我偶爾打趣：「導師保固期在畢業那天就截止了哦，保固期之內，我會努力維護你們的完好。」心底經常祈願他們的人生試卷能如校內考題，勤練便熟，答錯了還有機會訂正。每三年，我迎來一季新草木，向光而生者有之，背光而長者有之，好希望他們往下紮根，把土抓緊，風來雨打都能不折不爛，然後在每個該起身的時候，好好站起來。

因此沒有保護好那麼年輕的她，讓我在往後好長一段時間裡，自疑真有能力當老師嗎？

我仍經常經過那片綠草斜坡，那條警戒線曾經拉過的位置。天氣不錯的放學傍晚，小高一生蹲在那裡學貓叫，笑聲滾過草地。坡上草地一年一年的綠，我想所謂的導師，不過是站在坡與坡之間的人：目送一些背影下去，等候一些腳步上來。

再也沒有上來的她，我便把那個名字種進沉默裡。

中時副刊2026.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