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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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逛的花市有一區擺著各種觀音蓮。雖然不同於水生蓮花，那高擎著大小高低的田田蓮葉，令人想起古老的樂府詩〈江南〉，彷彿有魚戲其下，東西南北四處嬉遊。名稱也帶著宗教的神聖潔淨之感，似乎乘風送來一股夏日鮮活的清涼。

品類眾多的觀音蓮，有如黑絲絨布似的、像油亮鏡面的、也有鹿角般叉形葉裂且帶著短刺毛的、抑或一片片葉子刻蝕著神祕難辨的甲骨刻文……目不暇給，想起家中有限的空間，屢屢伸出的手便又縮回，斟酌再斟酌之後，只帶回一盆斑馬觀音蓮。

恰如其名，它的綠莖上布滿黑白紋路，五片葉子像五匹斑馬，靜默地看向各自的方向。好像夏宇《這隻斑馬》封面的黑白灰條紋、書頁切口的紋路，也像詩集裡面橫條排列的大小級數的文字、深淺濃度的詩句，有時哀傷，有時候不，只是更哀傷。

後來才知道，這似乎是不好的聯想。聽說，有時候僅僅一念之間，就會將現實往那個方向導去。

斑馬入住後逐漸長高，奇怪地變身成了長頸鹿。纖細的莖撐不住比巴掌還大的葉片，那窘困的樣子彷彿長頸鹿必須叉開前腿，才能稍稍放低身子，再垂下頭去吃地上的草一般的笨拙。當然，觀音蓮並沒有前腿可以支撐，以致於它的長頸像有大魚上鉤的魚竿，被扯彎得幾乎要斷裂。我用園藝鐵絲將五個長頸圈繞固定，雖然看似讓它們彼此牽制，其實是彼此撐持倚靠，但是久了，由斑馬變異來的長頸鹿，畢竟沒有轉換成功，適應不了地心引力拉扯，細頸無力，從中拗折，一片、二片、一隻、二隻……變成荷葉枯時的折腰，一頭栽進盆土。最後只剩一隻。

我好像不能不做點什麼。雖然做了也不一定會活，但不做，應該會死吧。

從土中挖出塊莖，清洗乾淨，切除腐爛的部分，嘗試改為水培，細瘦的長頸用蘭花鐵線固定。上了支架之後，果然孤零零地精神著。放在矮櫃上，後面襯著白牆，天花板有幾個嵌燈照著它，投射出多重身影，像那幾隻夭折的斑馬再次幻出，顯得不那麼孤單。它垂勾著長脖子，彷彿好奇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我也看著它的文風不動。如此對視可以給彼此什麼生活的激勵？我知道我的，但不知道它的。只看見它莖上的紋路愈發淺了，葉面也黯淡，像一塊用舊的手帕，每日每日地被時光用得更舊些。

後來，我必須外出一週。我不在家的時候，嵌燈也不會亮，它只有自己，沒有其他身影陪伴，獨自占著那面白牆。雖然如此，看著瓶中供給足夠的水，一切似乎沒問題吧。在外，我像關起來的燈一樣，也關掉所有對它的懸念。對不在眼前、無法掌握的事，漸漸學會這樣比較好一點。

回來後，看到長頸鹿，也就是原先的斑馬，失去生命跡象，整個身體軟爛，懸掛在綁縛的鐵線上，像行刑後仍被吊起的人，以這姿態等著跟我告別。

彼時我沒有太多訝異，但也不明白為何不訝異呢？就這樣理所當然接受了，心情正常得反而顯得不那麼正常。只想著，它應該當斑馬就好了，變身長頸鹿一點也不適合。

還好它做了一件對的選擇。在一個很好的時刻離開，不用忍受我複雜的眼神。忽然就想起《這隻斑馬》的詩句：

一捲黑白的影片突然開始倒著播放

他們倒退著走從房間回到路上

回到他們還沒有遇見的陌生的地方

……

如此這般。每當有人羨慕我栽種花花草草，有個綠手指時，我就說起這隻斑馬的故事。●

自由副刊2026.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