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PChome| 登入
2026-04-03 11:16:47| 人氣102| 回應0 | 上一篇

【文友新作】年籤 — 林佳樺

推薦 0 收藏 0 轉貼0 訂閱站台


家裡每年春節的儀式是選擇一日午後、到福德正廟稟告求年籤,隔天備妥禮盒,我們合十祝禱,爸爸代表全家在神前跋桮。一俯一仰之間,神明的叮嚀便預示在詩句裡。我們拿著各自的籤詩在香爐上過爐,陰灰的天光與裊裊線香在粉色籤紙上印下幾條光影,增添神祕靈光。

五個人的年度運勢被仔細壓在客廳茶几的透明軟墊下,在往後的每一天活生生地呼吸著。每個月底,爸媽會細看籤句,叮嚀這個月該注意什麼,哪句詩應驗了當月的某件事。當我們姊弟三人露出少唬爛的表情時,媽媽會嚴肅地說,神明咧共你保庇啦。詩句暗語是全家共同鑽研的讀本,從裡頭解析彼此的運途。

我升大學那年,抽中的是「久病且作寬心坐,只恐命內運未通」。十七歲初次離家,冒險闖蕩的心情遠大於想家,對這兩句詩完全沒在怕。開學不到幾週竟大病兩場,孤身在外縣市讀書,三餐胡亂打發,感冒未痊癒又因嘴饞吃了橘子,導致久咳。爸媽的來電比往常更勤了,關心的語氣裡藏著「你看,予神明講著啊」的語氣。後來入秋時,爸媽建議我去學校操場運動,懶得出門的我把那張籤詩當做藉口:「久病且作寬心坐,寬心坐,病就會好。」然而身體太孱弱了,動輒發寒,後來經過一圈一圈的慢跑練習,身體在秋風裡才漸漸暖起來。

疫情結束後,姊姊計畫獨自環島旅行,籤上寫著「出外不宜」。四個字,短而輕,壓在軟墊下卻有了重量。從姊姊訂飯店、車票開始,群組裡tag她的頻率變多了,媽媽總叮嚀要注意天氣,疫情才剛過,仍要戴口罩;爸爸囑咐別省錢,要住安全的地方;我則建議倘若她對「不宜」二字相當介意,可以帶上我這位隨扈。姊姊則是反應她這趟出遊,手機訊息比行李還重。

我後來想,那「不宜」二字或許不是神明的恐嚇,而是一種召喚,召喚全家人圍攏過來,把關懷織成一件看不見的衣裳,讓遠行的人披著。很久之後才了解,軟墊下那張粉紙不只是預示應該如何躲避厄運,而是當知道家人正走在哪一條運途上,我們學習如何陪伴。

中學以前總不懂明明每個人的命運是分開的,為什麼年籤要全家一起去求?為什麼要把五張籤放在一起?許久之後漸漸明白,命運之途或許並非單獨行走,那些籤句對我家的重要不是因為預告,而是讓全家人有了共同的語言,用來討論、交流某些說不明、理不清的憂慮和期待。這些囉嗦的叮嚀一旦套上「神明說的、籤詩寫的」,則被戴上了濾鏡。我們以解籤的密碼來說愛。

今年婆家有急事,我沒回娘家過年。初二傍晚,手機震了震,爸爸在群組裡貼了照片──今年的五張籤詩整整齊齊排在那張老茶几的透明軟墊下,燈光照著,像五扇小小的窗口。我從自己的窗口想窺探裡頭的全貌,上頭寫著:「只恐前途命有變,勸君作急可宜先。且守長江無大事,命逢太白守身邊。」命有變,是吉或凶?作急可宜先,是急事暫緩或是先辦?且守長江無大事,指江面風平浪靜,還是停滯不前?抑或是對我這個遠嫁女最深的祝願: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歲月靜好,無風無浪。讀著讀著,忽然覺得那些字句不是預言,而是一種聯繫──命逢太白守身邊,太白星是否化成了家人?即使我不在娘家,運途依然和全家在同一張軟墊下緊緊地挨著,好運共喜,厄運同擔,這會不會才是年籤的用意。

福德正神廟的香火每年都同樣繚繞,這間廟百年了,來來去去的信眾求的事多半雷同:求健康、錢財、事業、感情、人和。我經常想著被抽出的籤哪些應驗了?其他人將籤詩放在何處?是否也成為家庭的共同記憶,一代傳一代。爸爸說小時候他爺爺也帶全家來求籤,那時的籤條還是手寫的毛筆字,一張一張裁好,後來換成印刷字,再後來我們這一輩都離家了,求籤的人只剩下爸媽。

儀式仍然繼續,每年過年。近來,爸爸跋桮求籤之後,會拍照傳到家裡群組,我們手足在各自的城市裡看著那些詩句,想像家裡的茶几,描摹陽光斜進來茶几的位置,想著爸媽低頭研究籤詩的專注。我們在不同的地方過年,在同一組籤詩裡團圓。那些七言句子是一座橋,橫跨無法相聚的距離。

某一條籤詩牽動了運途,其他四條也許隱微有所感應。那應該是五條血管吧,連著同一顆心臟。●

  • 自由副刊2026.04.03

台長: 阿盛
人氣(102) | 回應(0)| 推薦 (0)| 收藏 (0)| 轉寄
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懷舊、插畫) | 個人分類: ●文友新作 |
此分類上一篇:【文友新作】我與《中華副刊》的十年光陰 — 林佳樺
TOP
詳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