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高一暑假時,沐浴時間變長了。有次浴室門開,水氣蒸騰中她雙頰泛紅,眼眶也是,我猜是她高一上脊椎手術的餘痛。她只搖頭,沉默如深潭。
我也常在沐浴時,旋開水龍頭,任水流嘩喇淹沒眼角的潮湧。將毛巾擰得極乾,彷彿這樣便能拭去流下的愧疚。向來羞於直視自身缺點且不善表達的我,直到手術刀即將在女兒脊背畫出五十公分傷口的前一日,才向她吐露積壓的心情。總是等到後悔與歉疚累積成山,我才學會開口生花。
她的脊柱側彎,多半由於我的疏忽。我因工作忙碌,任由兒時的她長期蜷在沙發看繪本、滑手機,我不知道背骨竟然也有自己的生長意志,脫離軌道暗自放飛。
手術後,十七根鋼釘嵌入脊梁,從此她的世界再也無法彎腰。每見物件墜地,或需修剪趾甲,她喉間便迸出焦灼的氣息。有無數次我是急忙揩去手上正在洗碗的泡沫,急急俯身撿拾。望著她僵直背影如棒,悶悶地擊著我的心。
瞥見那張數次從浴室出來的表情,我燉了她鍾愛的紅燒牛腩,試圖以溫熱餵養她;假日帶她散步,試圖散去眉間的陰翳。她始終緊抿雙唇,如浪退後緊閉的蛤蜊――這是不能強行撬開的,必須找到一盆適宜的鹹水,或一片寬闊包容的海洋。
術前,全家隔週會造訪中和動物之家。因家人氣喘無法養狗,如此的探訪成了儀式。女兒術後能緩慢行動時,醫生建議多走,訓練久臥病床的肌耐力,我們便帶她舊地重遊。她相中了一隻棕色短毛臘腸犬,志工以數字「1030403」相稱――那是牠入所的日子。女兒為牠命名「小廣東」,出自臘腸勾連的味覺想像。
小廣東的脊椎承載著命運的傾斜:椎間異位壓迫右後腳,導致三級癱瘓,原主無力負擔針灸、手術醫藥費,將牠遺棄。如今牠倚靠犬用輪椅,以前肢拖曳後身,行走時如移動的歎息。後來我才知道此品種的狗天生椎間盤脆弱,脊椎容易因為過度跑跳、晃動而受傷。
女兒花了好幾週時間與牠熟絡。起初,小廣東似乎背負著被棄的傷痕,見人便躲。來領養的民眾多半以四肢健全做為寵物首選。女兒經常陪牠靜駐半小時以上,輕拉犬輪椅繞行圓周。牠除了我女兒之外不親近人,與此處收留的犬隻也沒有互動,戒備如守衛。
女兒經常與小廣東對坐草叢,有時牽引牠的輪椅緩慢繞圈,看牠以鼻翻撿石粒枯葉。行動不便的小狗與女兒且停且走,彷彿兩個被命運折損的身體在靜默中締結盟約。會不會女兒凝視牠的眼神,實則回望自身――同樣被禁錮的軀體,同樣需要練習面對低谷。
那日小廣東翻弄一拳大石塊,女兒抬腳時不慎將石踢飛,石塊劃出弧線,墜入不遠處的草浪。草坪四周無類似石塊,我們只得循方才拋物線的落處尋去。
見石頭躺臥草間,女兒無法彎腰,由我俯身拾起。她忽然支吾談起籃球課時偶爾技癢運球,球逃脫時總想著:如果有條繫繩綁在球的另一端就好了,就不用求人撿了。女兒開啟了蚌殼,吐出的沙讓我的喉與唇齒刺扎扎。
她終身不得彎腰,如被挑斷筋脈的武者。每回動物之家,她總是指定探訪小廣東,彷彿兩個有缺口的靈魂相互認領,互為鹹水盆地,以沉默吐納心情,以背脊輕叩彼此內在的凹洞。
自由副刊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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