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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11:42:05| 人氣44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好書推薦】被風吹離座位的人 讀王盛弘《大風吹:台灣童年》— 蔣亞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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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鄧博仁

圖/鄧博仁

《大風吹:台灣童年》12周年紀念典藏版。(馬可孛羅出版)

在台灣當代散文的譜系中,王盛弘始終占據一個特殊的位置。他的作品早已被反覆閱讀、引用、再版,好幾度入選年度散文,不論質與量都在一個成為經典的位置,卻又不因其「經典性」,而顯得穩妥或安全。相反地,他的散文始終帶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感,在雅與俗之間、在美與傷之間,反覆協商與進退。

王盛弘的作品常有著鮮明的時代性,童年的彰化和美,以及發生在此處(不總是和和美美)的家族往事,為其時代留下身影;卻不只是因其時代性,才值得保存與重讀,隔著時間,再看二○一三年出版的《大風吹:台灣童年》,正是這樣的一本書。

它不以題材取勝,寫的多是台灣散文中早已被寫過的事物──父母、家族、童年、飲食、物件、故鄉──卻在每一次回返時,寫出差異,或許說是寫出「參差」。對散文家與喜讀散文的人來說,都明白散文故事的厲害處,從來不只是獨特的故事性,而在每個人講述間的細緻不同,樹影輕搖或水墨漫漶,地景因各人之筆而立體,那才是名家的本事。

細讀王盛弘的散文,更清楚理解許多故事的深刻,並不在於他寫出了什麼,而在於他選擇不寫下什麼。如〈標點符號使用指南〉一文,他講作家阿盛與陳列均不用驚嘆號,因為前者將「世事看在眼中、沉澱心底,見多識廣無英雄,不必一路嘆到底。」、後者是「溫柔敦厚,彷彿慈母叮嚀和憂慮,心中有話委婉說,一句講完又一句。」王盛弘也是那種並不常用驚嘆號的寫者,但他卻似在兩個位置之間。他的「不用」也似一種文學之用,像是讀一首古典詩。

《大風吹:台灣童年》的許多篇章,隨著再版、再讀,讓我更加確定他或許是當代散文家裡,最會寫「傷」的一位。散文的詩性,不只是句式或遣字,更是一個作家如何確立人格(並且多半迷人),王盛弘的文體與魂體,都透著一種中文書寫的含蓄美,就像他始終懂得在寫情感中保持距離,距離使他的散文不輕易滑向感傷,又能讓傷感長時停留。許多真正重要的部分,反而存於沒有被寫出的地帶,像穿透紙頁的筆痕,留在字句之間。

這種「不寫」的美學,在他描寫離散與獨身時尤為明顯。當他寫盡故鄉與那化身「六嬸」、「六叔」的母親、父親事時,卻極少寫及獨身在台北的生活;當他將童年的友伴與那經常無故流鼻血的童年一一點名時,卻不講太多終於成為一個寫作者的如今……他寧願不多寫、不多說,於是你不會見到大段關於孤獨的剖白,更尋不到對人際關係的反覆回顧,他談情感的下落無疾,只寫到無人再伴他回鄉過年,只餘一只作為禮物的舶來水壺替那人拜年。物件代替了人的現身,也補上了可以說出口卻選擇不說的情感。

這種同時具備經典性與殊異性的寫作姿態,使得今年重版出來的《大風吹:台灣童年》,也來到一個更值得重新閱讀的時刻,並非只因為增補的新文與修訂,而是因為寫者與讀者皆已走到不同時間,如今重新坐回書前,如移地聽雨,更能意識到那些看似平靜的篇章,鑲嵌著如何精細的情感結構。

王盛弘對「不寫」的理解,同樣構成書寫的一部分,當書中寫到與父親最直面的一次衝突,卻沒有將文字或自我推向爆裂,只停留在一句:「你連自己的戶頭都沒有。」隔著時間,他在散文裡才懂得父親為何生氣──「生氣以掩飾更複雜的,無可能解釋給一個十二歲男孩聽的幽微情緒。這些,都是經過了三十年,當我來到父親當年的年紀,自以為懂得的。」

時間並非總是修復者,亦可能是一種迂迴抵達的理解,或是一種情緒與故事的真正落點。就像三十年後回望,才意識到當年無法說出的部分,許多王盛弘沒寫明的,或也是書寫真正留下的刻痕,得以火焚燒才能顯現的真言。

《大風吹:台灣童年》也清楚展現了王盛弘對散文傳統的自覺,他並不避諱經典,甚至對於許多經典的書寫脈絡,更直面承接,頻頻相和或是將其攤破,比如〈廁所的故事〉一文,亦是他對阿盛經典同名作品的致敬與重新詮釋。這也使《大風吹:台灣童年》如他新版後記裡頭期許的,多年後更加確定的方向──成為一部「以誌一個消失的年代」的作品:「若有傷害,至多至少,請停步於我自身;當然,寫的是自己,而人人能看出自己,始終是我的追求,在這個AI時代,個人的體驗更凸顯出它的價值。」

由此出發,這本書裡存在著更永恆的書寫叩問、散文的終極存在之題,當然就是(也得是)「記憶」。記憶殘忍,卻也公平,無論是對好記憶或壞記憶,比如他試圖在書中,回憶後腦杓的凹陷來由,一個當時傷害肇事者的可能身影,還沒寫完,就點破自己早已記不清……坦然面對記憶的破碎;記憶在此處不是可以被修補的敘事材料,而是一種隨時可能失效的引信,王盛弘寧可擁抱不定向,只因他更同意向田邦子所說的:「沒有比回憶遭到修飾更可惜的事了。」

美好記憶也如是,他引班雅明寫下的:「就像母親將新生嬰兒抱入懷中,而不把小寶寶吵醒,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是這樣愛護著那些尚顯嬌柔的童年記憶。」如此一段,講述美好的記憶(如童年無比呵護他的五伯母)也可能:「彷彿塵封千百年的墓穴開啟,色彩妍麗的陪葬品接觸了光接觸了空氣,迅速質變,我凝視著逐一寫下的文字,感覺到被寫下的種種逐一離我遠去,不再屬於我。我迷惑了,甚至自問,是虛構的嗎?是虛構的吧?也許,書寫童年不是對童年的召喚,而是告別。」

當記憶被提取、被看清它自身的幻覺性時,一個寫作者能夠說的版本,各有各的自由。王盛弘卻選擇一種自我限制與提醒的方式面對,這反而成就了散文的開放性。因為寫得足夠具體,讀者才能在其中看見自己;因為不替他人代言,記憶才得以保持它原本的複雜,錯置因此才能歸位於彼此。

重讀《大風吹:台灣童年》,會發現它之所以經典,並非因為題材,更是因為書寫的態度。王盛弘敢於書寫那些人人都可能經歷,卻未必敢於面對的部分。他讓散文回到它最珍貴的位置,不用來證明什麼,只用來承接那些無以名之、不必名之的情感與無法回收的記憶,還有那些被風吹離座位之後,仍然留在身上的重量。也正因如此,《大風吹:台灣童年》的重版,不只是一次回顧,也像提醒讀書的人們:經典之所以值得一再被讀,從來不是因為它已經說完,而是因為它仍然在說。

當閱讀被一再展開,故事被風吹起,吹得夠遠與夠久時,才讀懂一切故事、一切記憶的虛實,或許都指向並預言了「告別」,也可能這正是《大風吹:台灣童年》最深層的主題。書名來自一場經典的童年遊戲,也幾乎所有的兒時遊戲都如同「大風吹」般,隱含了另一層意味,表面上是移動與交換,卻始終是變換形式的「鬼抓人」,差別只在那鬼有無現身,因此那句大風吹,吹什麼?如王盛弘夾藏在書裡所言的:「吹有記憶的人。」

被抓住的,往往是那些仍然記得的人,又或者,真正被風吹離座位,起身看見空缺的,不論當時與現在,始終只有寫作者自己。

時報副刊2026.01.16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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