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可樂王)
▋開始有了賭它一把的心理
除了黃金,一切都從售出的那刻開始掉價。鑽石也不例外,愛情亦如是。但扭蛋為什麼不能是人造的黃金?黃金是貨幣兌換的基礎,那扭蛋會不會是人類收藏和存在的單位計算元?
扭蛋發源自美國。雜貨店裡糖果機掉下繽紛糖球。可我覺得它成為現代意義上的扭蛋,是從日本引入扭蛋機開始。日本人最具創造性的,並不是給扭蛋重新命名(日本人喚他據說是來自扭轉到掉落的聲音:ガチャガチャ),而在於他們給扭蛋加上了外殼——被稱為扭蛋之父的重田龍三發現糖果機常常會在出口地方卡住,於是想到給糖果加個殼——外殼是無用的,可從此讓一式一樣的內容物產生了分別。隔著扭蛋機看著殼,你看不見扭蛋的內裡,便有了賭它一把的心理。打開殼,就算看清了,你不由得想,下一個掉出來的,和手上這一個是相同的嗎?
有了差別,便生出了比較,想要和別人不同,又想要和別人相同。想獲得。想而不可得。
從那一刻起,扭蛋就成為人類的心。
▋從實體變成象徵
1977年日本萬代進軍扭蛋業後,最大的突破是讓扭蛋從實體變成象徵——扭蛋被設計和漫畫與動畫接軌。扭蛋便不只是單純的玩具,它雖然是物質,具體材質是PVC,可無論扭蛋裡小人兒的顏色再單一,臉孔再崩壞,在你眼裡,卻是你日日沉浸為之瘋狂的動漫畫主人公,是這個塑膠小公仔背後煥發的燃、熱血、友情努力勝利精神。它是你小小的神像。扭蛋機便成了一只神龕,每次投幣都有一種虔誠混雜期待,要不要兩拜兩拍手一敬禮……
扭蛋是愛的證明。
隨著扭蛋的演進,也重新定義了人類對於「擁有」這一詞彙的理解。二十一世紀前後幾年,扭蛋產生質的飛躍,一方面是技術和材料的進步(從單色進入彩色),一方面是取材上的飛躍(第一個想到做「我的小學校」系列的人,第一個想到「拉麵系列」圖鑑的人,他心裡在想什麼?),扭蛋多會玩,推出一彈兩彈三彈乃至無限彈系列作、出全圖鑑,發行限定版,有聯名款,有隱藏內容……於是,人類對「擁有」的意義便從單數進化到複數,「完整」從內容物形象上的完足到數量上的擴充。扭蛋遂變成「擁有」的悖論:你的「沒有」是完整的,但「擁有」卻是殘破的。一旦你擁有扭蛋的其中一枚,就意味你很難完整的擁有——因為它總是跑出更多系列,更多延伸……
可扭蛋總讓你忍不住,你對扭蛋機投幣,你再投幣,你不停投幣……
▋數位時代中的實體存在
我以為,幾十年後人們回頭再看我們這個年代,將會發現,扭蛋會成為數位時代中判別存在最重要的指數。
畢竟,在我們這個年代,證件被數位化。書被數位化。貨幣被數位化。原來物質文明的對立不是精神文明,而是數位文明。
連扭蛋都被數位化。首先是不少手機遊戲和Online Game具象化的,用扭蛋機和扭蛋畫面來表現抽遊戲人物或是抽道具的過程,所謂課金,SSR稀有卡、紫爆道具、人物碎片……總是一張發光的螢幕,螢幕前讓光照亮輪廓因為渴求而兩眼放光的眼,那也是數位世紀的扭蛋機了。扭蛋的物理性過程,竟然和遊戲中「勸敗」、「誘你砸錢」這種用金錢購買機會的博弈行為產生直覺性的連結。
也是我們親手幫扭蛋取得數位身分證。我們把規範遊戲裡頭中獎機率透明化的法律暱稱為「轉蛋法」。「扭蛋」本來只是象徵,後來卻成為一個行為的命名。人類還無法把自己完整數位化,扭蛋反而在數位世界成為「取得隨機物有其機率」這概念的原型。
扭蛋比人類還要先被數位化。
但扭蛋又永遠不會被數位化。
▋物質的限制性
要我說,扭蛋其實是人類靈魂最後的重量,可見的未來,我們終究會靈魂飛升,一切都可以是虛擬的,扭蛋也可以變成虛擬的,其價值和博弈要素完全沒有減少,同樣要收集齊全、同樣有隱藏版。
但那樣就不是扭蛋了。這方面而言,扭蛋更像是樂高碎片。他掉在地上,依然引起你踩過時腳底的疼痛。他是物質性的代表。
說不定,物質就是扭蛋唯一的價值。這樣想起來,我當初為什麼要不停轉這些塑膠公仔呢?有時深夜望著收藏櫃上那一整排公仔,浪擲多少硬幣才湊齊一套,投資和報酬根本不成比率,喜愛程度又往往隨著時間遞減,看著這些扭蛋被製作得笨笨的、醜醜的,因為長期放置而表面黏黏的、卻依然捨不得丟,它不只在現實空間裡占有實體體積,也在內心確實割據出一個位置,就算是混濁的,混雜負面的,它依然強烈讓我們感受到所謂存在。
存在,也許就是因其困擾。就是「物」。
反過來說,就算數位世界存在轉蛋法,但那也只是叫作轉蛋法的殼罷了。在遊戲中,只要你有足夠的資本,你就可以無限扭蛋。可在現實裡,扭蛋機限制你,它是會空的。物的存在拘束了扭蛋的數量,數位世界裡,你無限扭,無限連,不用考慮其他,也就是慾望的無限放大。人類一旦沒有物的枷鎖,將會進化(或退化)成何等的模樣?
扭蛋才是我們的殼,我們就要破殼而出了嗎?
聯合副刊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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