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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6 10:03:25| 人氣27|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窗下的風景 — 薛好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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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的記憶 圖/鄧博仁

家鄉的記憶 圖/鄧博仁

所住的社區背後是數戶一二樓狹長型的老房子,由家裡房間往下看正是他們的後院,有的加蓋成了後屋。即使同一戶人家,前後也有水泥、鐵皮、瓦片等不同屋頂與新舊差異,有的前半部還維持良好,後半部則任其坍落,顯現老屋長期以來修建或衰頹的歷史,各戶雜然並列,就像是一處加蓋及通風採光樣式的展示區,歷歷可觀。看著形形色色的屋頂,看不見的是所遮蔽之下人們的生活,常常好奇他們的家常和我有何不同?多年以後我才領悟,那些不同也可能只是日復一日地複製粘貼,不見得誰比誰的更精彩,精彩的也許還在生活之外。

就這樣,別人的屋子成為我的窗景。似乎居高臨下,卻也看不了更多。

其中有戶人家前後屋之間保留一塊院子,種了一棵龍眼,另一棵是蓮霧樹,高大蓊鬱,自從我搬到這個社區它們就存在了,無聲地吸吐時光,如今高度逼近六層樓高。已經記不得剛搬來時它們的青澀高度,或許它們也不記得三十多年前我的年輕模樣。

兩棵樹的繁盛枝葉不僅遮蔽自家大部分的後院,也覆蓋鄰居後屋,看不出是否有人進出、澆水施肥。我猜想應該沒有受到特別照料,但季節一到,蓮霧和龍眼先後開了花,也結了玲瓏小巧的果,循著自然的時序該怎樣就怎樣。曾經看見有人爬上鄰居的屋頂,採收較低矮處的蓮霧,(或者,是爬上自家的屋頂去摘鄰居的蓮霧?)然而,那也是多年來的唯一僅見。不知是否因為樹長得太高剪摘不便,或者滋味不如市售的甜美,總之,大部分鈴鐺似的果實都被留在枝上,隨風無聲地搖晃作響,季節過後便掉落這家那家毗連的鐵皮浪板溝槽,混在堆積落葉與雜生的草中,吸引蟲蝶縈繞,鳥雀啄食。

而龍眼生長的位置離屋頂遠,也不曾見有人上樹採摘。不過,畢竟我也不是整天往窗外望,也難斷定那樹是否真的已經被不想做任何嘗試的主人家放棄。雖然不見有人上樹,但每次看著它總想起〈在龍眼樹上哭泣的小孩〉,那是吃不完一整棵樹的龍眼便得隨阿公回家而傷心的小小黃春明。以及幾年後,他在榕樹下,等著有人吃完龍眼可以撿龍眼核玩,他不知道母親即將離世,過不久會被阿公找回家,小孩和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撿了很多龍眼核。

樹上纍纍的蓮霧和龍眼掛了一整個夏天和秋天,幾個颱風來了,猛烈搖晃枝葉之後又離開。每每秋深了,偶然往外探看時,又恢復純粹的蓊鬱,才知道大部分的果實又都被天地收了去,這兩棵果樹似乎不是以收成為目的而存在,僅僅作為遮蔭的單一用途。究竟是原本的設定,或者因為歷時幾十年,果樹不免和所有老事物一樣,淪為背景一般,在人們視而不見中自動隱形,即使每年按時地獻上果實,也不曾改變被遺忘的處境。這戶人家如果走到後院乘涼,仰頭看樹葉間隙閃耀的陽光,便會看見串串果實也在閃耀著。但,也許只有像我這樣俯瞰的人,才知道有多少果實一直沉默地等待被收割,直等到過熟、掉落、腐敗。一年一年。

這天,窗外持續傳來聲響,初不以為意,後來聽到重物墜落才探頭張望,原來樓下人家正修整蓮霧樹,已露出一個雙手合圈大小的新鮮木材切面,中間帶有一團像胎記般的焦深顏色。先前隱蔽在樹下的磚瓦屋頂顯現出來,卻是一半坍塌,不知本來就毀損還是被剛剛墜落下的粗枝砸壞?

見施工者五六人,一人已爬上鄰居的屋頂,方便採收的地方果然也方便鋸樹。瞥見屋簷奇怪地冒著煙,仔細看原來燃著一炷粗香。曾聽說,當樹木長到跟一個人同樣高度時,就有樹神,砍樹或搬遷樹時必須事先焚香祭拜以示尊重。那香此刻正像絮絮的念禱飄向樹蔭中。

施工者拿著可伸縮的高枝鋸,先以鋸子挑起一根繩子繞過高處預定動工的樹枝,打結綁好,繩子下端拋給地面的人,盡可能地遠離即將墜落的樹枝,再拿起鋸子前傾著身子啟動電源,雙腳準備隨時跳離。木屑噴飛飄落,地面的人配合著,一旦斷折便往鋸樹者的反方向拽拉。

屋頂上的人身材乾瘦,面對和他差不多粗壯、但長度約有四五倍的枝幹,沒有穿戴專業人員該有的安全帽、護目鏡、手套、防滑防砸的工作靴。與其說來工作,更像是一場特技表演,充滿驚險。然而,說他們膽大未採取任何防護又不盡然,看著屋簷裊裊生煙的那炷香,大概就是他們所信賴的倚靠吧?以此為庇護,心理上便彷彿擁有了漫威的美國隊長所配載從頭盔到戰術靴的神奇裝備,可以抵擋和攻擊強敵,對付眼前高大的「綠巨人」有什麼好擔心?

正想著,突然樹枝掉落,在地面的人拉扯之下砸到另一個方向的自家屋頂,幾聲哐啷巨響,鐵皮屋簷立即凹陷一塊,之後才墜落地面。僅僅是幾秒內的事,還來不及眨眼便完成了。看這破壞力道,彷彿明白他們捨棄該有的工作護具的原因。

忙了大半天,有人提了一手啤酒從屋子出來,一一招呼大家,在炎夏正午的高溫下,這樣緊張又吃力的活,也只有啤酒能消解焦渴。眾人紛紛坐在蔭涼裡,邊喝邊抬眼看樹,指指點點商量著下一個修整的目標。只要他們再偏斜一點方向,便會看見窗邊的我正看著他們。

休息過後,頂著令人眼花的熾陽繼續動工。這次標的是差不多長度枝幹,相同的施作方式,還未完全鋸斷之前,巨枝已經因為重力和拉力而掉落,切口現出獠牙似地參差。運氣的是,這次落在鄰居屋頂卻沒有再砸壞什麼。修樹者就便裁成小段,推落下地。收尾工作進行很快,大家合力拖走樹枝、清掃地面。

有個人拿榔頭爬上梯子企圖將砸凹陷的屋簷敲回原樣,站在梯子往上敲、爬上屋頂緣敲,這裡那裏地敲,都不是好施力點,畢竟無法使上和巨枝墜落時的同樣力道。我幾乎都可以看見他邊敲時,頭上邊冒著漫畫般的心聲泡泡:

「只能這樣了,沒辦法。」

「熱啊……」

不久,工人帶著心聲泡泡,爬下梯子收工了,留下一大塊不平整的屋簷。

蓮霧樹瘦身近乎大半,一向被密密籠罩的房子和後院露出了臉,也露出一口鋪了蓋子的井、生鏽的手壓泵浦和屋子後門,原本隱密的生活空間突然敞開,雖然只是尋常的後院,當我再往下探時,卻多了窺看什麼不該瞧見的隱私之感。然而後院也總是只有二棵寂寂的樹,彷彿要給我一直以來的想像一個答案:不過如此而已。

收拾完斷枝殘葉,工作的人都離開了,留下寧靜的後院。多年來第一次看見樓下人家修樹,不知道是為了改善採光,或者為了即將到來的颱風季節預先防範?去除了往自家及鄰居屋頂伸展的三個大側枝,蓮霧樹原本手舞足蹈的狂放形狀,如今像似被約束了手腳,直挺挺罰站的姿勢,不知樹神對這樣的修改居所滿意嗎?

我仍在窗邊,看著一旁已經結了密密的小龍眼串時,才發現,今年的蓮霧樹似乎忘了開花。

中時副刊2025.11.06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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