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2,207愛的鼓勵 69訂閱站台

小時候，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盒子。

大人們會花好幾個小時，緊盯著電視，看著一頁翻過一頁，密密麻麻、花花綠綠的數字，然後匆忙抓起電話，下達某種指令後，興奮大叫或低聲歎息，盒子的右半邊通常有一個人，拿著圖表飛快地講著某些術語，進行一場慷慨激昂的表演。

螢幕上的字小到我懷疑需要戴老花眼鏡的長輩們怎麼看得見，但顏色留下的記憶很強烈，紅綠兩個對比鮮明的互補色，不斷交互刺激著視覺和情緒。為什麼選這兩個顏色呢，從醫學的角度分析，人類的視網膜有專職辨識紅色跟綠色的視錐細胞，補色殘像的效應，綠會把紅映照得更鮮豔難以忽視。

大人說，那個盒子能自動生出彩色的鈔票來，有時整面紅通通像一樹結實纍纍的蘋果，高掛閃耀著；有時一片綠草地裡綻開了唯一的紅花，所有人爭先恐後去採。順風順水時，收盤後的下午，他們拉著小孩去百貨公司買玩具，自己則挑選一組新的音響，或買一台更大的電視，可以把有小數點的數字看得更清楚，人人神采飛揚，興奮而泛紅的嘴愈張愈大，變成一張血盆大口，能一口咬下任何東西的氣勢。

但接下來連續好幾個月，畫面裡只蔓延著綠色，藻類盤據的死寂池水，隔絕了陽光和空氣，沒有流動也沒有出口，人們從憤怒叫罵到逐漸安靜，走過整條街，電視一台台串成不知道要開到哪裡去的列車，窗外大片沉降著愈來愈暗的墨綠，所有人握著溼爛的車票，猶豫著要不要下車，下車後卻又在霧林中迷路。

不再去逛各式各樣的商店，便當裡的菜色變得簡單乃至隨便。那個大大的黑盒子，卻愈來愈膨脹，先吞噬了客廳然後是整個房子，電視關上之後，家裡就再沒有任何東西發出光線或聲音，直到晚餐時間已過，大人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你和弟弟去便利超商，一人買兩支關東煮吃吧。

粉紅色的泡泡破掉以後，每秒仍撮合跳動的剩下爭吵與沉默。

一直到過了很久，工作好幾年，我才敢開立自己的帳戶，從很小的金額開始試著投石探路，但仍然隨時保持著一樣規模的定存資金，即使投資效率很差也沒關係，害怕的是重蹈覆轍。

點開手機上的看盤軟體，有時仍然感到惶恐，這些看上去很小的數字，不過幾百幾千，但合計起來是我數不出位數的龐大，可以買下整個島嶼，甚至整顆星球，每個人手上都握有一個小小的潘朵拉盒子，一鍵買入，再一鍵出清，世上一切理應皆可被估值，可質借，可放空，我們用日復一日的努力，抵押生活與未來，換取一小張不真實存在的紙，期待報酬。

又跳出一則新聞推播，這次不知道是喜訊還是噩耗。

當所有人同時按下那個確認鍵，我們都是將自己賣出的人。●

自由副刊2025.0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