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鱟的啟示錄》推薦序
坐看雲起時
楊昌年(台灣師大退休教授)
婉雲的創作,其詩、文均佳。最難得的是她的勤力持續是為諸生之冠,這一特點使我驚佩。天道酬勤,他的創作日漸豐美可觀。如今散文新作出版,正是她的勤力、情懷與金門浯島的結合,樂為推介。
一、勤持第一
一九七三我由台中靜宜學院返回師大,婉雲是第一年教到的學生;其後與耕莘青年寫作會結緣,她是我最得力的臂助;與我相似的她亦是教學、研究、創作三途並進的全方位。其人性格熱誠積極,早年致力於兒童文學,其後開展至中、西比較,歷年獲獎無數,研究與創作的結集已有近十種之多。迨至耕莘開授各種文學研究班、創作研習班,她也是無役不從(從策劃到連絡到參與),最難得的是有一陣子她的健康不佳,仍然抱病參與。直到她去淡江讀博士班,我又是她的論文指導教授,論文《台灣詩人的囚與逃一一以商禽、蘇紹連、唐捐為例》完成之後由爾雅出版,我曾撰〈九仞之成〉為評序,表揚她最重的價值二項,一是她融合中西理論的紮實新穎;二是她勤力終成的驚人(她是一位異數,是我所指導近百位研究生中少見的自制、勤力的魁首。這一路行來荏苒三十餘年。她是耕莘眾多青青子衿中與我淵源最深,最親近的一位。
使我激賞處是她的勤持之力,一如我園中的花木永遠向上、向陽,每一次的目標奔馳無不竭盡全力,甚至於帶病力疾從公。
眾多騏驥中勤力堅持的冠軍非她莫屬,使我敬佩,真想叫她站在師大校訓「誠、正、勤、樸」榜下第三格,昭告學弟學妹們,標的、榜樣在此,照著做吧!
二、經歷之憶
二十五篇散文都是她事先經歷的追憶,指向不一。
最使我激賞的是看起來非屬刻意而為,而似是信手檢來的「狀物」二篇。 全書的冠軍首選目非〈鱟的啟示錄〉一篇莫屬,屬於「名物」題材的叙介,那是「捉孤鱟衰到老,捉鱟公衰三冬」令人欽敬的「夫妻魚」。天地不全,人生自無十全,我們得向異類學習之處儘多。時當一男一女的婚姻制度行將停廢之際,(甚至可以預言二十一世紀婚姻制度行將成為歷史陳跡),此篇的價值旨在促進反省;否定傳統制度最大誘因在爭取無限的自由,但人類的行為一般都是利弊互見。這種改變必然造成人口的銳減甚至滅絕,那可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改變不見得就是好,然則今後我們究應何去何從?唉!已知不有所決斷,但又知不能沒有決斷。就時下的現況看來令人擔心。那風尚的影響看來已一定是弊多於利的了。
〈尋找大冠鷲〉一篇中,因動物啟示了認知視野,引起作者的生命動力。「夢想自己能雙眼緊貼在鷹鷲翅膀下,隨著牠在天際遨翔,看牠以怎樣銳眼,逡巡這片祖先守護過的山野,因為每片土地都充滿了原力和滄桑。」是啊!人生動力有強有弱,若不能激發豈非虛耗一生?而動力之凝,由於鷹鷲飛揚萬里的經歷滄桑,我們又何能不去踪跡其中?
記人篇章有〈從傳令兵到詩人──辛鬱〉記已逝詩人,其人詩作常以長句形成氣勢,我曾列入教材,如〈原野麼〉:「你就是我學習所及的那空氣中佈施著野性的芬芳的原野麼?你就是日日作我的衣夜夜作我的被衾的那披沐著許多生靈撫孕著許多生靈的原野麼?」惜乎作者對辛鬱的藝術介紹不多,倒是傳達了詩人對現實處境的失望憤怒。
篇章中屬於自述的不多,已知婉雲帶病為之一掬同情。知她求醫歷程,那段日子竟是「站著吃飯,跪著看書,躺著刷牙」病痛醫之不去,終至於熬到雲破月來,獲致到「生命每個階段皆在思索能否再『進一步』,經過一波三折,經過高坡險阻,益發見到美麗事物。生命真正的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經走過,看遍各式或各樣的風景。」這就是可喜、可貴的人生「自得」了!好樣的,婉雲!為妳喝采!
一九四九年以後,成年人來台的是外省第一代,在台出生的是外省第二代。我是在十七歲時來台,不屬於第二類,似應是「一•五代」。婉雲是第二代,自然身濡到上一代的辛酸流離:留在大陸的遭逢到文革(一九六六~一九七六,延至一九七八年)十二年的清算鬥爭人禍慘毒;來台的雖由遷徒逐斷安定,但經過「四小龍之首」的褪色,政黨惡鬥,民生凋零,抑鬱無奈,也還不過是一個苦悶了得。
〈記憶的總合:刀疤們的故事〉敍老兵和台妹的結合,我以為大可不必測度此篇是為自敍;它的屬類仍是大時代動亂流離悲苦的反芻,是借喻。這一篇的結尾很好,感性淋漓:「海邊榮民一一回老家了,如果我收集刀疤們的故事,是不是我心中就有一個牌位,供奉他們,收集他們對海的記憶。爸爸,海一定是鹹、苦、酸、澀,集記憶的總合;您,在我心中,也是……」時日不遠,讀者們當還能體會到那種悲苦的往昔吧!
〈夢夢相疊〉形式新力,以信函表族群的悲苦,血緣互動的祖、母、女三代連心,意境、夢境鮮活,引領悲憫。
〈媽在金門、姊在衡陽〉敍寫貧富懸殊,也是結尾感人:「藕斷絲連的血緣有又好像沒有,千尋萬覓到的血緣為何又來舐血;五十載的悲歡離合是虛晃嗎?」是啊!那年代的我們,如蓬草,長在動亂的時局裏流離。
〈氣味〉自叙性高,由味覺延伸到親情,老兵來台,眷村滄桑,迄至辭世。末段傳神之筆:「真要收集,應收集什麼呢?枕頭味、衣服味、皮膚味、髮味,還是那些絲絲扣住每隻味蕾的食物味?」「收集」的溫習、補償常在人去之後,雖然是人之常情,但畢竟總是長逝不返深痛,又何能解?
三、坐看雲起時
婉雲從事寫作,自兒童文學、論評、新詩,進至於散文,自是「坐看雲起時」,常行、應行的新向,新篇出版,貴在她篇章終尾非常精彩,已是大將風範,可喜!
散文的要素不外情、理、事。我以為情與理儘可晦隱(超過即是濫情、說教),但「事件」必應充實著力。此外,文章表現無非是文字的排列組合,散文對修辭的要求猶在小說之上,應講求。希望婉雲能秉持她一貫的動力,更上層樓。
是為序!
(二0二三、七、二十五)於台北
名家推薦 (依年齡序)
在故事和信仰中編織文學
陳長慶(金門睿友文學館館長、第二屆金門文化獎得主)
夏婉雲老師每次來金門,總會到山外.長春書店看望我,也會到睿友文學館參觀文學展。她說是來「朝文學的聖」,其實這是謙遜。她已得過三次浯島文學獎,其不凡的文學功力,與字挾風霜的不朽之筆,早已獲得文學界的肯定。
婉雲老師也看出金門有許多大時代的故事,站在命運和信仰的路口,她寫出時運交織的情節;訴說金門人遭遇戰爭的悲痛,承受以軍領政、戰地政務時期的無奈,使我這個金門人讀來不勝唏噓。但卻也讓我們看到,她不僅以異鄉人之姿幫我們作紀錄,也為這座歷經砲火蹂躪的島嶼作見證。
《在鱟的啟示錄》這本散文集裡,婉雲老師以婚姻緊張關係來對比夫妻魚,以盲生來寫眇進士蔡復一,以九妹來寫待在金門41年的羅寶田神父,篇篇都在尋找關係來呈現對比,讓我們的心彷若春雷乍響般地感到震憾。倘若婉雲老師沒有深厚的筆力與文學素養,或沒有歷經歲月的淬礪,焉能橫跨台金兩個不同的地域,寫出精彩動人的篇章。
毋庸置疑地,金門夙有海上仙洲之美譽,它所涵蓋的文化層面廣泛,欲詮釋的旨趣多元,婉雲老師都能扣緊金門的特色而為金門發聲。忝為金門人,我們不得不謝謝夏婉雲老師,為這座島嶼留下美好文字。
文字遼闊.妳已寫下回聲
許水富(第六屆金門文化獎得主)
在歷史的臥底挖出生機。一枝筆、一種態度,穿梭、考證、對照。重新賦予老生命的經驗和覺醒。夏婉雲的文稿行轉運作,以故事、以日常、以史詩,細膩且精準的剖析我們不是很熟悉的「鱟學」。在各不同視角的細細碎碎理出「鱟」的學術位置,並且揭露另一種親合的接近常識。
夏婉雲文字來自血統的傳承,藏有敏銳的學術語彙調劑,讓讀者更容易去閱讀島嶼上每隻鱟的身世和啟示。除此之外,她把觸角延伸到整座島上的民情俗貌、人世風景。地景寫實,以及烽火隧道下的高貴靈魂建構。我們彷彿已讀出她對這塊土地投擲的愛與情緒。農稼村婦、戰事暮色、落蕃求生,道出一幕幕人間梭巡的題材組序。精準的文字鋪陳敘說,夏婉雲不知不覺已介入金門的內核。
這彷彿是腳本鏡頭,劇情運鏡的告白,如此自然而機智,寫下島嶼姿態的人、地、物等表情,夏婉雲絕對是另一個金門通的金門人。她執著、認真探究的精神,用她的文學素養,典藏閃閃發亮的文字內化美學,寫下片段優雅的時間對照。
夏婉雲這本《鱟的啟示錄》,概括多元發生的島土情節、篇幅各異。但各有餘韻和鑼鼓喧天的靜、靜靜的蕭索,靜靜的留下群體中的孤獨與共鳴。
稀有物種及物語.值得書寫與推薦
張國治博士(台藝大視傳學系前系主任、現為該學系暨台師大美術系兼任教授、台灣攝影博物館文化學會理事長)
一般熱衷或信仰鄉土寫作者,多少會認為在地題材由本土作家寫作來得容易表現或寫深入些,事實不然,由外地熱情關注者所產生的它者角度,也許正是許多在地工作者所缺乏的視野。在地題材書寫不會是一項專利,一個文史多元、豐沛的土地,應熱烈歡迎更多外地者共同書寫,始能成其大。此外文學藝術本就存在一種距離美,無論書寫或閱讀者,隔著距離角度參與文學藝術創作更具另種觀點,年輕時的瘂弦寫了著名〈羅馬〉、〈巴黎〉寫作當時,他本身並沒有去過該地,然詩意的想像與提問反而更具迷人。
我不是說夏婉雲的《鱟的啟示錄》一書或金門題材的書寫,存在此種距離感書寫的問題,恰恰相反的夏老師是我認識中非常認真在做書寫題材之紀錄、考證、反思問題並建立觀點的文字工作者,在許多次金門文學藝術參訪活動邀請中,總見她和白靈亦步亦趨隨同導覽員口述中仔細聆聽、時有發問,並一旁專注筆記或不時拍照及錄音、錄影,這種熱情身影讓我印象深刻、自嘆弗如。
我想夏老師的腦中早已架構了豐富文史哲思考及相對應知識脈絡,勤於筆耕的她近些年囊括獲得諸多文學獎項,但我思忖這應非是她此種年齡仍著迷寫作的原因,而是由於她的好奇、熱情、勤於學習態度,以及內心始終對世界有種美好的嚮往和溫暖特質使然。以至於像「鱟」這種出現在福建沿海難得一見的「夫妻魚」,具有活化石封號的海生節肢動物種,充滿了象徵隱喻比喻及象徵,才深深吸引她並策動其書寫動力,沿著數萬年古老歲月的召喚,使她如被書寫的物種對象一樣,緩緩爬行於文字的濕地或島嶼濱海邊緣,時而回望島嶼歲月的故事裡,完成其動人《鱟的啟示錄》。在金門「鱟」的意象隱喻中,我相信她們賢伉儷即是最好的代表。
(2023年7月26日)
霧島的天空,看見一朵雲
/楊樹清(報導文學家,燕南書院院長)
1970年代末,兩岸冷戰炮擊聲中,我從前方來,我們初識於台北紅塵煙囂的耕莘文教院大樓內的青年寫作會小屋;文學的心再交集,已是人類進入千禧之年,硝煙遠,煙火近,詩人品酒論文章,兩門相望,「等待落霞有鷗盟之灘」的金門詩酒文化節。
科第稱盛,又佈滿地雷與鐵刺,人文與戰火纏結的島,來了位意外的訪客,停駐之後,生命地圖多出一處文學巢穴,飛翔中也有了移動的鄉愁:遇見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對比夫妻關係如霧的億萬年活化石「夫妻魚」,生出〈鱟的啟示〉;發現獨眼、跛腳、駝背的進士蔡復一,與一現代盲生穿越時空交會,六等星透出微光,呼出〈黑暗星球〉;看到從法國來,經由湖南到閩南,一雙義不容辭的腳,行醫半世紀,日久他鄉變故鄉的洋菩薩羅神父,寫出〈 一條細繩,如何拴住一座島〉。
故事未了。接續又仰望星空,細數燦開的記憶總合,〈揹著忠魂的阿婆〉,〈忠烈長出的翅膀〉,〈從傳令兵到詩人──辛鬱〉,〈大冠鷲的呼喚 〉,〈夢夢相疊:母親和娘〉,〈媽在金門、姊在衡陽〉,〈霧樣童年〉…… 古往今來,潮起潮落,篇篇綴連,串文字為玉帶,《鱟的啟示》再交響、譜出「金門文學」之外, 讀之令人產生興感的「文學金門」。
文史作為一種材料或草稿,文獻本身缺乏生命張力。歷史之眼、文學之心的交融,文史化作文學的養分,田野踏查出的情感,而能奏出動人的文字樂章。 浯島霧島。總在等待北風。霧漸漸散後的天空,看見撥霧者帶來一朵雲,為我們的島,輸入文學靈魂,留下一筆輝彩。
祥雲彩霧。有情如斯。謝謝妳,夏婉雲。
文字溫潤如珠.為金門增色筆
吳鈞堯(金門作家)
婉雲姊的文章有個魅力,可以從容間讓讀者快速進入氛圍,這歸因文學現場的營造,有她獨到的溫情跟離情,於是情感可以牽絲,佈上八卦陣。情愫的浸染、延伸,來自她對人、對事的好奇,保有赤子之心以及學者問道的篤行毅力,引領讀者親臨故事劇場。恭喜婉雲姊散文集溫潤如珠,也為金門書寫增加遼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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