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邐迤變幻,在媽媽的胸壑間匯聚成種種聲響。
多年前,飛沙走礫在她的喉間形成,隨氣流捲揚,她間歇性颳咳出場場沙塵暴;前兩年起,巨石在喉澗溪谷堆疊,隨山洪推移,她時時咳溢場場土石流,夾雜的痰泥沖刷著喉管,借助「呵」的奮力牽引,呸的一聲,舒暢!
媽媽曾到醫院檢查並無大礙,喉糖、羅漢果成了零嘴,止咳糖漿照三餐乾杯,仍無法減輕症狀。幾番開口勸老煙槍的她戒煙,媽媽說人老了喉嚨退化,干香煙何事?挾診斷書解套,只得由她將肋骨咳成拶子,左右一拉夾便痛徹心腑,伴隨連串狂嗥,我聽得直揪心。
難以拋棄相伴五十多年的老友,媽媽忍受這附屬的負累,痲痺以致無視,它卻像我瞳中的飛蚊,令我無法忽略。
媽媽的房間在左,書房在右,中間隔著浴室,每當我在書房工作,嘈嚷不時從左側穿透兩道牆,直擰我的眉心。我邊打字邊豎耳監聽,依輕重緩急,研判一波波來襲的究竟是沙塵暴還是土石流,抑或災情加劇。
習慣喧囂,靜默反成異常。耳際稍有一刻沈默,我便假意如廁,踅向媽媽的房門打探動靜。
我一直在媽媽的聲音表情中彳亍成長。
幼時,一家人睡在大通舖,我帶著睡意每晚在媽媽的打呼中匍匐,綿羊得依循鼾聲律動躍欄,我的羊兒總數的緩慢。
聽同學說起他們的爸爸打呼的行徑,我家卻是相反。胖媽與瘦爸的組合,爸爸像女人優柔寡斷,媽媽像男人堅強果決。如同媽媽抽煙是項不能說的秘密,我只好參考媽媽的狀態套用在爸爸身上,將角色對調偽裝附和。
小三那年,我放學回家,卻見理當準備晚餐的媽媽躺在床上,胸前規律起伏,但鼾聲安靜,自覺有異,我趕緊喚來爸爸。爸爸輕拍媽媽臉龐,不斷喚著她的小名「Ta Ma!Ta Ma!」,頃刻,媽媽悠悠醒來。媽媽說失眠好幾天,吃了安眠藥,睡沈了;爸爸卻得意的說他救回媽媽一命。爾後,我把店裡的配藥區當成遊戲間,假扮好學不倦的小孩,追問經營藥局的爸爸,藥櫃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用途。每逢爸媽爭吵,盤點安眠藥成為我臨睡前的密謀。
老家改建後有了自己的房間,催眠曲許久未聞,只限外出旅遊同房時方能重溫。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綿延不絕的咳聲,高枕難無憂,嗆得媽媽睡眠斷斷續續,鼾聲成了絕響。
發聲管道的變化,包含「說話」的改變。媽媽把一句話剪成片段,咳嗽穿插,伴隨記憶力的衰退,前言被打斷,後語即逝,憶起後再從頭說起,媽媽在輪迴裡重覆說著人生。初初,我不耐提醒,「這件事妳說過了」,媽媽臉露慍色說老人有健忘症,多講幾次妳就嫌囉嗦……。
若「順從」亦是承歡膝下的必要,我惟隨她一起遺忘,任她叨叨絮絮。嘮叨與咳嗽,是存在的提醒,是幸福的擔憂,寧靜才該害怕。生為人子,此生,有聲勝無聲。
**刊載於中華日報 副刊.2009/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