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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26 14:25:54| 人氣59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新鮮貨】來不及拆開的信─賴鈺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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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非常明亮。明亮到讓人睜不開眼睛。小女孩低頭斂眉瞇眼,看似恭敬虔誠實則做賊那樣,偷偷摸摸的雙手來回探著抽屜深處。和所有小學生一樣,她豎起課本作為遮掩,胡亂變換嘴型,以示認真誦讀。她靠觸覺辨識抽屜裡的物項,一再確認,那封信安在。「做什麼!拿過來!」老師一聲厲喝,她嚇得慌亂抽出雙手,課本啪地掉在地上,誦讀聲嘎然而止,全班35雙眼睛盯著她看。她手足無措愕然看著老師虎虎而來,看老師凌空揮下的巴掌,「拿來!」老師怒斥著,她不解地望著老師,像是突被點了穴,老師扯走她手上的信時,她才發現自己捏信捏得如此緊。猶如鍋子裡被大火炸開的爆米花,老師霹靂啪啦走上講台,一雙帶著殺氣的眼老鷹尋找獵物那樣逡巡著。忽聞老師暴喝一聲:「廖冠軍!」我從床上嚇得坐起來,驚魂未定披散著汗濕黏膩的長髮,楞楞看著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

如何形容那種剎時被淘空了似的感受?當夢鋪排著光亮的底色,我們究竟該以何種心情接受:色差之下,晦暗的人物、幽閉的記憶,以及潛藏在內心深處無以言說的罪惡感呢?那些我以為早就置身事外、假裝一切從未發生因此無足牽掛的事,突然一下子來到面前。起身開亮一屋子的燈。若有所失地想起,夢境裡肩膀一抽一抽哭泣著的小女孩,以及那個好久不曾再想起的名字。

廖冠軍。印象中他的皮膚非常白皙,簡直可以說是透明。我記得非常清楚,他個子很矮,圓圓的頭顱短短的脖子。朝會時,每當司儀威武地喊起「升旗敬禮」,他擎起的手臂耀眼刺目,白亮得像能點燃日光。不知是誰最先發現的,「廖冠軍的皮膚是透明的,血管是綠色的!」後來全校小朋友都知道了,下課時,走廊上操場裡,大家群聚成一團一團,起先還會互相附著耳朵嘁嘁詘詘打量著他,後來竟也明目張膽喊口號似地叫囂起來:「異形!異形!廖冠軍是異形」。從此,廖冠軍彷彿發著一圈幽光,所到之處,眾人避邪靈閃惡煞一般競相逃命。

廖冠軍到底是怎樣成為異形的呢?沒有人清楚。也許是從他四年級上學期突然轉進這所小學、突然變成我們班上的36號之後,一切就開始了。

老師要他自我介紹,他很用很大的力氣說出很大的音量,每個字都被迫顫抖得加了附拍。艱難的報上姓名還未及說得完全,早有人笑鬧成一團,在台下逗趣學舌:「我‧我叫‧叫廖‧廖冠‧冠……」大家撐著腰桿笑疼了肚子,新同學的自我介紹就在玩笑聲中過去了。下課了,大家一窩蜂衝出教室打躲避球踢毽子買零食飲料,有人問他:「喂,36號,你在幹嘛?」他沈默著並不搭理。邀個一次兩次不成,也沒人在乎他的動向,照常一夥人衝合作社一夥人搶操場地盤。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大家都知道,全教室就他一個怪人。一整天,除了升旗外堂課之外,幾乎沒人看過他離開那張椅子的模樣。「連廁所也不上?」眾人開始懷疑猜測、竊竊私語,並觀察證明:是的,36號隨時都在椅子上。他哪裡都不去,什麼零食都不吃,什麼遊戲都不玩。當他躡著手腳規規矩矩做著值日生該做的工作,大家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偷偷瞄著他擦黑板、提水、抬便當的樣子。也許是沒人跟他說話,沒人敢或沒人想跟他說話,他幾乎無聲活在那把椅子上。

我們在走廊上整隊,全班帶至操場上體育課。他是第一排面第一個。做操時,我們在後頭瞟著覷著他荒腔走板似的不協調律動,排在他身後的,一邊做操一邊故意踩踏著他奇短無比的影子。竊笑的目光引來體育老師的注意,大家開始打球,老師叫他去問話,只見他低頭搖頭點頭。體育股長授命為他惡補健康操,他跳得很畸形,「老師在旁邊」,體育股長說,「害我只好忍住不敢笑。」

打躲避球時最好玩了,只見東躲西竄全身透著白光的36號,像人人喊打的過街小白鼠,他總是抱著頭,水裡來火裡去那樣在槍林彈雨中氣喘吁吁。他穩定了雙數號內圈逃難者的心情:只要記得往他的反方向跑,就不會被打中;他燃燒起單數號外圈攻擊手的高昂鬥志:往他的方向瞄準,猛力一擲,就能贏得隊友的熱烈歡呼。雙數號隊友躲他躲得遠遠的,以求自保;單數號敵方急攻猛打,人人都要殲滅烈日下死命跑死命竄的他。

自體育課之後,像是大夥兒一夕之間發現了他的存在帶來的樂趣,越來越多調皮的男生故意整他、鬧他、讓他出糗、看他反應。故意在他面前學他自我介紹,趁其不備從後頭打他,再裝作若無其事。把他的鉛筆盒偷藏起來,讓他慌亂找不到,沒筆寫考卷。在他背後偷偷黏上「異形36號」的紙條,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惡作劇如一股流行浪潮,大家比試著出鬼點子餿主意的功力,從廖冠軍的反應劃分高下等級。

面對神出鬼沒的惡意攻擊,升降旗體育課之外椅子上的廖冠軍,沒有逃竄閃躲的空間。他使力抓緊拳頭,上下排牙齒磨合顫抖,眼珠子翻白瞪視,像頭受傷的野獸。他沈沈低吼,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迅速飽漲又隨即被牢牢壓抑。陸續,更多繪聲繪影的傳說出現,包括:這所小學成立30年來,從沒有任何一班超過35人。那被惹惱的可怕模樣教人吃驚,「廖冠軍被異形控制」的說法更是不脛而走。

日子在鬼怪奇幻懸疑的推理吵鬧中過去,無預警的,36號竟就消失了。異形怎麼可未經允許就擅自消失呢?大家的心情,像是觀眾每日準時打開電視,卻突然被告知該節目停播一樣,充滿失落與憤怒。

有人傳出最新消息,廖冠軍的媽媽是瘋子。根據放學跟他同路隊的人說,他媽媽常在廢棄的樣品屋裡面哭天喊地。也有情報來源指出:他爸爸是日本鬼子。隔壁班的說,曾看過廖冠軍躲在電線桿後面偷看大家放學。他一定是怕現出原形把大家嚇到吧。哈哈哈。大家七嘴八舌,笑得開懷,可是仍舊沒人確定為何廖冠軍消失了。

鬧了一陣,老師跟大家宣布,廖冠軍得了一種病,暫時不能來上學了。

沒人可取笑的日子,大家無精打采升旗、降旗、排隊、解散,就連下課搶奪盪鞦韆都顯得意興闌珊。廖冠軍究竟得了什麼病呢?很嚴重嗎?會不會死掉?大家都很想知道。日子像是鬆脫了發條,異常緩慢,學期末的時候老師突然宣布:「廖冠軍快死了,我們全班要去醫院看他。」大家都被這個消息嚇到了。何美莉指著王俊豪說:「你完蛋了,廖冠軍快死了,你最愛欺負他,他要來找你報仇了。」王俊豪說:「哪有?不知是誰常故意找他麻煩的?」大家議論紛紛,互相指責廖冠軍該找誰償命。

後來,全班走半小時的路到鎮上的醫院,廖冠軍還沒死,只是整個人像是被放進影印機裡縮小過似地,比床單還白的臉上罩著氧氣,跟電視裡演的一樣。他媽媽也不是瘋子,長長的頭髮,很瘦的身體,抱著老師一直哭,眼淚從她窟窿般的眼圈中瀑布一般滑洩。大家也都哭了。

期末考完,我們又走了很久的路去廖冠軍家。他在照片上,迷迷離離笑著。帆帳外,太陽猛烈刺眼;帆帳內,他的臉流動著暗亮暗亮交錯的詭譎光影。我不敢細看,只感覺自己捏著香的手心猛出汗。胡亂念了阿彌陀佛,快速插了香。有人說帳幔後面是棺材。大家擠成一團,沒人有勇氣進去看。法器鏗鏘的節奏中,法師喃喃唸誦經文。我們三兩人挨擠在庭前幫忙焚化紙錢,看著一疊疊金元寶一捧捧蓮花錢在爆跳的火焰中,燃燒成嗆鼻的煙,燻眼的灰,和大滴大滴,不知為何滾落的淚。

開學後,多餘的課桌椅被搬走,大家照常歡樂吵鬧聊天說笑。高年級玩躲避球多幼稚,大家熱衷玩起籃球。像是一種禁忌,再沒人提起過校史上唯一的36號。

國小畢業,我越區到台中市讀國中。我不知道小學同學們是否和我一樣,總不由自主會在某些時刻想起廖冠軍?他們也像我一樣,滿懷著害怕虧欠嗎?那些老是欺負廖冠軍的人,他們擔心威力變大的鬼魂會展開一連串的報復行動嗎?當我們流滿淚唱驪歌領畢業證書時,有人想起那再也來不及領證書的36號嗎?廖冠軍真的曾躲在電線桿後面偷看大家放學嗎?我有好多疑問,可是已來不及一一求證,時間便推我向前。上高中、上大學、出社會……,我在時間的安排下與這些人那些事匆匆聚散。來不及回首,來不及紀念,我甚至來不及分辨,那些自小學後就失去聯絡了的人與明確走出我生命的36號,有何分別?

直到上禮拜,我們終於開了畢業以來第一次小學同學會。當年140公分不到的風紀股長,後來竟有185公分的身高;當年班上的三朵花皆已嫁為人婦,還有成人母的!誰成了台商,誰當上女強人。我們互相介紹著、敘述著、驚呼著。拿著十多年前的畢業紀念冊逐一比對。

酒過三巡,在唱歌跳舞划拳說笑,掌聲迭起中,班長逐號宣布大家的近況。報完35號,「別忘了我們班還有校史上唯一的36號。」順著班長低沈的嗓音,我們的思緒剎時進入童年的河,在罪與罰的醒悟中來回跋涉,試著回溯。

坐在我身邊的何美莉,有幾分醉意,突然嚎哭了起來。她說自己總是想起烈日下,煙塵瀰漫的操場裡,死命跑死命竄的他。「他跑得快虛脫了,太陽好大在頭頂,他一直求饒說暫停暫停,可是沒人聽見。我張大了眼,以他為目標,用力一丟。啪。精準打中他的肚子。他不支倒地。大家都在鼓掌叫好。」我如何比對眼前激動說著愧欠與恐懼的,就是從前那個蠻霸潑辣的何美莉呢?冥冥中不知去向的廖冠軍會來參加這場同學會嗎?他還躲在電線桿後偷看大家嗎?他聽得見這些潛藏了數十年的酒後心聲嗎?如果有一天廖冠軍在我們的夢境出現或者真來與我們相見,他還停留在國小四年級,那個我們認識的模樣嗎?很矮,很白,圓圓的頭顱短短的脖子?他會像我們一樣隨著時間長大嗎?

我在童年的河上,企圖追溯那一段早已凝結了的時光。那一直存在於心底的36號,童年時,我們曾故意踩踏著他奇短無比的影子,長大後,他的影子竟在歲月中,成為我們共同的遺憾。

像我這樣一個凡事隱藏,不慣與人說的人。終究,我還是沒能像同學會裡的何美莉一樣,勇敢說出埋藏在我心底的秘密。說其實早在四年級前我就認識廖冠軍了。很小的時候,我們是鄰居。我記得他白如磁的皮膚,皮膚底有小溪潺流。比幼稚園更小之前,我們日日一起玩,到工地裡撿人家不要了的磁磚。我記得,他們到南部鄉下過年,後來就沒再出現了。我問阿嬤,「他們為什麼不見了呢?」阿嬤說:「搬家了。」「為什麼搬家呢?」我都還來不及找出答案,廖冠軍的家就變成一家豆漿店了。

我始終沒讓任何人知道。當他成為討厭的、醜惡的、無能的代表,我甚至極力揣想著萬一他跟別人講他認識我時,我該怎麼回答。我怕被歸類、怕沒朋友、怕和他一樣。當他受人欺負、嘲笑,當他握緊顫抖得雙拳、發出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我總是躲得遠遠的。為了在同儕的認同中生存,我矇著眼昧著心只為保守一個秘密,像不敢拆開一封已知內容的信。我猜他一定早認出我來了,但他始終沒有跟任何人講。為此,我曾慶幸,並深感恐懼。當我早就知道他有病,內心卻掙扎著,總無勇氣說出事實。如果我能勇於說出,為廖冠軍作證,是不是就沒人恥笑他了呢?當夢境以信的形式呈顯我內心的愧欠,如果時光倒流我是否就能成熟一點?是否已有足夠的道德勇氣抵禦弱肉強食的聲浪,為弱勢的一方捍衛他們尊嚴?

我不肯被拆穿的懦弱,埋藏著多年的秘密。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總在我們還未意料到的時刻,便被宣判成定局。最終,只留下記憶裡,來不及長大的廖冠軍,和夢裡那封來不及拆開就被時間沒收的信。


本文刊於 幼獅文藝2005年3月號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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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懷舊、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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