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在尖端出版工作的那年,為了節省交通往返耗費的冗長時間,我和老媽由龍蛇混雜的三重,搬至新店現居生活。
阿姨的一個朋友,湊巧在附近的市場賣水餃,偶爾老媽上市場繞繞,總會帶兩盒我愛吃的豬肉及高麗菜餃子回來。
水餃姨的生意坦白說不頂好,因為這個小小的市場人潮原本就不多,生意差的時候,有時辛苦一整天下來竟賣不到五盒水餃。
聽老媽說,水餃姨的老公好酒成性、賭性堅強,難得回家只為拿錢賭博,然後跑到中南部消失幾個禮拜不知死活乃是家常便飯。
而三個年輕的孩子,唸書的唸書,不給她捅簍子就謝天謝地了,偏偏三天兩頭就接到交通違規罰單來孝敬她;工作不穩定的則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叫她這老媽心煩不已;而唯一一個最乖巧的老大,也因經濟不景氣丟了原先粉刷油漆的頭路。
背負著養家活口的重任,與一個月萬把塊的房租,原本就瘦弱的水餃姨在沉重的經濟壓力下更形憔悴。
幾次老媽晃到她的攤位旁,總是聽她訴的苦比賣的餃子多。
有時買餃子,水餃姨紅著臉硬是不肯收老媽的錢,因為:『...大姐,這些餃子肉都冰兩三天了,妳幫我煮了吃,是替我省了丟棄材料的心痛啊!我怎麼能再跟妳收錢呢?』水餃姨說。
...是這樣的原因,讓水餃姨的收入每況愈下吧...因為餃子賣不完,沒有收入再買新鮮食材,冰凍過後的餃子餡,讓偶爾路過買盒餃子回家下的婆婆媽媽們,皺著眉頭認定水餃姨的餃子不夠新鮮,自然不會再登門買餃子了。
...但這一顆2元的水餃,是水餃姨唯一依存的方式,老媽是再怎麼,都不願讓她少賺這幾個銅板的...。
偶爾水餃姨也會拿幾串包裹的嬌小玲瓏的紅豆粽,給老媽帶回家。
『沒人買,大熱天的也是放到壞掉哪...。』水餃姨心酸的說。
水餃姨的紅豆粽,有著清香的粽葉氣味,不會太過甜膩、反倒散發一股令人心在炎炎夏日自然涼的特殊感覺。
『這樣的紅豆粽,應該很好賣才是啊!而且包的這麼古錐,連我這麼挑食的人都覺得很棒。』我對老媽說。
...然而,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情景,讓水餃姨只是又多浪費了一番功夫,對於她已頗困窘的生活上,紅豆粽並未帶來另一線曙光...。
後來,有幾回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水餃姨,迫不得已只得登門跟老媽開口調頭寸。
老媽心疼她的處境,但也為她不曾對自己不孝的子女適時責罵而有所微詞;然而,水餃姨只是苦苦一笑,那抹令人心酸的苦笑裡,有著道之不盡的滄涼與無奈,以及、對人生已然絕望的悲哀...。
或許,水餃姨是不願再與世事爭論些什麼了吧...那份曾經所謂傳統婦女的美德,溫和、犧牲、與認份,在如今功利至上的社會裡,竟是顯得如此嘲諷...。
而水餃姨,每一次借到錢,總是拼了命似地謝了又謝,那份卑微,總教人不忍...如果她的孩子,看見滿生花髮的老母如此卑躬曲膝,會不會有一點醒覺呢...?
水餃姨每每言明何時還款,總會準時地來到我們家按鈴,偶爾幾回她的生意稍有起色,口袋有了些餘錢,也總會儘快地拿來給老媽。
她知道我們也只不過是小康人家,充其量,日子比她好過些罷了,老媽口袋裡的錢,也不過是兒女們孝敬她老人家的。
所以,她總是記在心頭,記得跟老媽的約定、記得那份情...。
現在,每當我面對喜歡卻有些超出預算的東西,內心陷入天人交戰時,我總會想起水餃姨...。
想起她溫柔地一顆顆包裹著水餃時的神情。
想著她為了一天的安穩,需要包多少顆餃子才足以應付。
甚至我的好友買了一個貨真價實LV包包時,我還會雞婆地對她說妳知不知道人家水餃姨要包多少顆2塊2塊的水餃呀、妳這敗家女喲...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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