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創作的本質」是什麼呢?這個問題我雖常常掠過腦袋卻未細思。最近在網路上的一個網路文學站「文學創作者」,看到正在舉辦的第一屆網路文學獎,以「創作的本質」來寫一篇小說。這樣的消息雖然不至於讓我躍躍欲試,但倒是讓我耗了一下午的生化實驗在想這樣的問題。
創作的本質是如此的困難思索,但更困難的是如何把這東西轉換成小說形式?如果是散文還好,詩可能可以達成任務或接近,但如何表現一個抽象的概念到具像的世界和人事當中,這又是我們難以想像的。
我原本嘗試從反面想起,亦即從「創作的本質不是什麼?」開始想起,然後慢慢接近。但這種方法對我這很少演繹的腦袋來說,實在是個不小的負荷,因此我最後還是嘗試歸納。但我得先說,這樣的方法是不完全的,唉。
以這五個字「創作的本質」,顧名思義的,創作包含了「創造」和「製作」兩義,同時,我們必須得先釐清這邊的創作是名詞還是動詞。;而本質自然是找到創作的實體,即撇開他的形式不談,尋求內在不變的特質。
「創造」和「製作」分別是創作的不同階段:創造是從無中生有的過程,而製作則是採用某種語言、符號來將理念現實化而跟他人溝通。因此從這邊可知,創作應該是一個過程,而非完成的狀態;那完成的狀態,我們稱之為「work作品」或是「text文本」。在這裡我不欲思索,如果完成狀態是以「文本」的方式存在的話,那麼他在不斷被重新詮釋的狀況下,是否算是「再創作」呢?
所以如果即使「創作」一詞以名詞來作解釋的話,他也必然不可能保持靜態不動,而要面臨動態不斷重新詮釋的可能。因為如此,如果想在屬於名詞的創作上找到一個結束點,那毋寧是令人難以決斷的。
我在下午的雜思當中,大致上歸納了四點創作的本質:
1. 創作是單人的,而非群體的動作。
2. 創作是可溝通的。
3. 創作是從無到有的創造過程。
4. 創作是超越也是被超越的。
我想這樣的說法絕對不是完整的,且有待商榷其正確性。讓我說我的想法吧!
就第一點來說,我會想到有可能例外的是「集體創作」是否也是創作的一種。這樣的問題就牽涉到我之前所說的有關文本的問題。但如果仔細思想那群體創作當中每個個體所蹦發靈感的過程,那麼我想這的確是創作。
在一個名為詩接力或是小說故事接力的過程當中,這過程與我們觀賞一齣戲劇或是聽到感人肺腑的音樂之後,而不禁自己也創作了起來的過程並沒有差很多。所有的差別就在於:前者已經限定了製作的形式,就這樣而已。在這樣已經限定形式的創作當中,內容是可以天馬行空的。你作為其中的一員絕對不必顧忌故事之前的經過以及故事的未來發展;甚至,這樣的形式堅持都可能在蓄積了過多不同的意志之後而慢慢崩潰。這是有可能的。
因此這樣的一個創作接力的過程,他是「不連續」的。亦即我們可以將他當做一個個體來看,卻也可以拆解各個不同的心靈活動。當我們在拆解裡面每個心靈活動時,我們便會發現:這其實就是一人創作。所以創作必然是自己與抽象的境界或神(非人格化)的溝通,而不可能是兩個人或更多人像開會一樣討論創作的開始到結束。他必然是使用一種人們無法溝通的方式,而只能侷限在個體內,卻不能使用感性以及理性來了解。
但集體創作是危險的。集合了那麼多人的意志,我們能說每個人都是創作嗎?如果當中有一兩個人只是存心搗亂呢?那麼這樣一個創作便有了更加不完美的陰影存在吧!這樣的問題我會在討論第四點來時詳細說明。
在第二點,有關創作是可溝通的部份,這方面有可能遭受到的駁難是:創作所使用的語言是可被他人了解嗎?觀察一下經常被一般人稱為創作所使用的八種藝術形式:繪畫、雕刻、建築、音樂、戲劇、詩歌、舞蹈及電影。但這只是侷限性的一般說法。我們知道幾乎等同於創作的藝術,在今日早已廣泛使用到生活的各個層面,甚至已經到了濫用的地步,比如說:居家的藝術、政治的藝術、醫學的藝術等等。從這些當中我們不難發現這些追求美的活動當中,都隱含了創作的意思。
然而不管是怎樣的活動,這樣的活動都必然的可以「為人所認識」。這樣的活動能夠成立的原因是:我們的感官,即五官:眼耳口鼻手,分別代表著:視聽味嗅觸等五種知覺。然後我們所創作出來的事物活動,他也必然具有這五種當中某些可被我們感官接收的特質。
因此皆為人的我們這族,在正常情況下便同樣皆有這五種感官。如果作者使用以上五種方式來作為創作的表現方式,那我們必然能同樣的感受到那個色彩,以及聲音,或是氣味等等,儘管這是有程度上的差異,但至少我們可大膽的說:他是可溝通的。
換個角度想:如果每種表現的方式都視為一種符號、語言的話,那麼人所使用的象徵性的符號、體系化的語言就必定是因為可被人所表現及理解,並且也是可被悟性所認識的。即使今天有個人他自創了一套文字來作雕塑,那麼並不代表眾人看不懂就表示其不能溝通。我要說這只是溝通正確的程度差別罷了,就我來看,他是有可溝通的潛能存在,只要作者的心思能坦然說出。並且正因為他可被溝通,也才有可能有集體創作的可能,而不會出現在人與狗或是其他不可溝通的生物中。
我的揣想是,作者未必想跟觀者溝通,我們也知道所謂曲高和寡或是不被了解的藝術家真是勝不可數,但問題是這種溝通是被間接完成的。因為表現形式的選擇必然也要有作者自己可了解的形式,所以同是「人」的觀者也就順其自然的具有可了解作品的可能存在了。
第三點:創作是從無到有的創造過程。這樣的一個想法讓我想到了:神。先跳開是否有神或無神的爭論。但我時常私下懷疑:所謂的創作是人可暗中滿足作為「神」的一種慾望表現。神被認為是至善至美,他的心靈無遠弗屆,無所不知。那個神創造人的說法,我們可對照到人創作作品的想法,便可發現所有人在現實世界當中的壓抑以及不滿足不完美的部份藉著創作而達成。
再者,這種從無到有的創造過程就意謂著他必然的具有「特異性」。這樣的特異性不只是代表著各個創作主體是不同的,也代表著那個創作過程時空的不同。所謂從「無」到「有」,就意味著靈感的蹦現及成形必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即使是在同一地區或是同一時間的兩個人在創作的時候,也必然受到各自的生活環境或者是際遇影響!這樣的特異性維持了創作是屬於一人的說法,並且也含著:創作是自由的。
創作是自由的。這樣的話語也有所爭議,我必須在這邊說清楚我的想法。即使是波特萊爾終日受到女人以及迷幻藥所苦,或是杜斯妥也夫司基鎮日為了金錢以及賭博所累的狀況,我們仍然可說他們的創作是自由的。如果是為了養家糊口而去創作無可厚非,這本來就不是錯的,畢竟創作如果不觸及到生活的現實面是不可能深刻的。我的信念是他不可像是貴族的消遣般,因為當做興趣是不可能深刻的,因此在我的想法裡面我也不能接受醫生作家的稱號或其他等奇怪的混合體,我必得純粹。
而重點是這樣為現實或是精神的壓迫而創作是否有所妥協呢?如果有所妥協,那麼就不能稱之為創作。首先他違背了從無到有的規定,將在現實壓迫所受到的氣延續到作品當中而媚俗:並且那些有所妥協的,也就是流俗所喜歡的必定是重複且變動不居的。就這兩方面來說他違背創作的本質。
接著還要想到的是,這種從無到有的創作過程跟神的創造有何不同呢?我想正因為神是最高的指導者,他不需要溝通,也沒有所謂表現方式的限制,因此他就純然的只有「創造」,而不用考慮到「製作」的問題。人們因為不只是靈感的蹦現,更需要選擇用何種可溝通的形式來表達,再加上人並非完美。可預測的,溝通的誤差再所難免,也就造成了「文本」的出現。我前面所使用的是:神是從無到有的創造,而人是從無到有的創作。道理便是在這。
在這最後的第四點,即「創作是超越也是被超越」的。這個想法是我認為最值得討論的部份,也是最有趣的話題。
在這之前我們引入Aristotle的four courses吧!這四個分別是質料、形式、動力、目的。我且跳過這四者的說明而假設大家都能了解,那麼我們將創作,這個既是動態又是靜態的東西放入四因說來考慮,我便認為各是這些東西:質料是符號、語言;形式是那不斷轉換方式存在的靈感;動力自然就是作者;而目的即不斷的超越,邁向「神」的境界邁進。
我突然發覺到的是,我所誤打誤撞的這四種原因竟然可以符合四因說,這是怎樣的一個巧合呢?我驚嘆的想著。並且亞氏的這四因當中,質料可跟後面三者分開,也就是說其實後面三者是可以混在一起談的。這時就又可以發覺到的是,那個創作所包含的本質:「製作」對應了質料,而「創造」則對應了後面三因。
說到這,就可以想到為何我們要在最後一個部份談到:創作何以是超越又是被超越的?因為就在我們認為最高及的目的因當中,他便連結到了我們當下所要提到有關「創作的目的」之類的。
先為「超越」做個定義吧!這邊很容易和康德的超驗(脫離經驗來思考)方法混淆,但其實兩者大不相同。康德的超驗是一種反思(有些類似後設語言),透過研究「人的感知」來反省自己所先天有的在感官、悟性、理性上的先驗結構(先於經驗而存在)。這邊我不多提。回頭說「超越」的說法是:從事物中升起或高出其他事物的特質。康德就曾經說過:自以為擁有使我們越過可能經驗的限制的原則就稱為「超越的」。但「超驗」卻必得從經驗世界下手,然後再返回建立自身與世界的關係。
以康德的認為,他認為這種超越的想法會導致種種的謬誤,例如四重二律背反。且不論人們這種嚮往崇高境界是否幻象或是可能的理想,但這樣的嚮往必然的存在於人當中,並且以各種的名目出現,例如:真善美聖愛等等。但在此我卻要慨歎,那個能表述自己內心崇高嚮往的言詞是如何的稀少啊!我們似乎只能只用生命啦、靈魂、精神、存在、神等等之類,而看不到些新意,當然也可能是我孤陋寡聞。所以在我發現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我便對語言和理性有了懷疑。這是題外話。
創作本身具有的超越性讓人著迷。在叔本華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中也提到藝術可以短暫的拋棄意志而享受到一點解脫的說法。但必須要先說的是,這樣一種藉助創作而超越的企求應該是「意識」的,而非「潛意識」的。從梵谷以及尼采的精神病史當中,他們都曾說過,每當他們一陷入那種癲狂的境界,他們便無法創作。因此梵谷只能在他沒發作的時候,將他的熱情或是在癲狂當中所見到的幻象轉換成畫面,而尼采則卻是幾乎無法寫作。我竊以為這是因為寫作需要更嚴格的語言。
我們不認為一個衝動之下的動作具有超越的渴望,這樣的渴望必然要能被意識,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癲狂的人認識到自己正在癲狂則是不合理的;並且一個癲狂的人是不可能跟旁人溝通的,也就再度阻絕了創作的可能性。所以梵谷無法在癲狂當中創作,但卻可以在偶爾恢復理智的時候將那些畫面表達,就是這個道理。
我們必須再精準的討論超越。一個疑問是:創作可超越何以會被超越?以及超越是超越何者?我們可再回頭看看前三點關於創作本質的推測:1.創作是單人的,而非群體的動作。2.創作是可溝通的。3.創作是從無到有的創造過程。這三點是如何的推論出創作是超越又是被超越的呢?就第三點,因為我們得到了創作具有特異性的想法,並且他暗合了我們作為神的快感,因此這種無中生有的過程就自然是朝向完美的境地。但這樣說還不夠,第三點還包含著這個世界是不完美的,是痛苦的事實。我們也相信這世界的缺憾導致了不完美,因此希望創作能補足。以第一點來說:因為創作是一人創作,而非多人為一個單位,且因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這性質使得每個個體的創作是不連續的;並且加上之前第二點所說的,即創作是可溝通卻也必然的有誤差。因此以上兩樣的性質使得創作甚或是再詮釋都是渴望完美的表現,也因為如此,這些作品將永遠的不斷被超越。
但這樣的超越必然會引起這樣的疑問:難道19世紀的人所創作的作品會比18世紀的人的創作更為完美嗎?甚至,這似乎更可牽涉到整個歷史目的的爭論,亦即整個歷史的進展是進步的,還是循環的,還是退步的?
我很直覺的不以為然,將創作的超越性套用到歷史目的實在是一個大謬誤。因為創作是「不連續」的,也不適用在「因果關係」,而這兩樣卻又是歷史能夠存在的要件。如果真是這樣說的話,那麼我毋寧認為這些再詮釋的動作是超越自身原本的不完美,而非文本的不完美;也相信人們就是因為所處的時空背景不同,所創作以及再詮釋自然就是要超越當下,而非過去。說到這,我們便可下一個大膽的結論,即這個超越是以個人的小宇宙來論,而非整個歷史文明。
再由此可以推論到的是,我們可以說創作是「不可能完美」。他趨向完美,卻永不到達完美,他永遠的超越,卻也永遠的被超越。簡單說他的性質簡直跟我們的意志很像,甚至也很類似生命的概念:都是具有特異性、超越及被超越、也具有那麼一點有機體的性質。我想人到此就要了解到這種模仿神的動作所想達到完美的境界是不太可能的。但我們能拋棄到這種暫時解脫的誘惑嗎?不行,就是我如此的清楚真相,我也要說我大概會一輩子都在這種誘惑裡嚐到苦楚和甜蜜。
生命是如此的有趣和奧妙。在生物學來說,我們很強調生命的歧異性和相似性。這種奇妙又矛盾的性質讓生命因為歧異而有了「無限的可能」,即使那基因有可能突變而致命,但卻也可能因此造出一個強大的種出現;並且那個生命的相似性暗合著所有的生物似乎都趨向某個目標前進,那可能是生存或是其他更崇高的事物。而創作是否就跟生命很像呢?
後記:即將日出了,我七小時的思索也將告一段落。原本只打算將上課所得到的雜思以簡單的一千多字做個outline,不過似乎越來越長舌了,也擔心如此簡單的論述簡直有點欺騙大眾的嫌疑,因此也就想說一次便寫的完整些。但有關於創作本質的小說呢?我心理以為這東西是更為的浩大和困難,並且也是我將思索的。我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思和靈感,接下來,只待「製作」了。滾蛋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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