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院的水鏡 在這座廢園的院內 繼續培育生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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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小詩與情愛私語

晨間露珠，粒粒晶瑩；夏夜螢蟲，點點飄閃。薤露與流螢，最能傳達小詩的風貌：雖小，生命完整，輕逸靈巧，璀璨動人。
提到小詩，自然聯想到中國的絕句、日本的俳句、印度泰戈爾的《漂鳥集》、古希臘的墓誌銘、古波斯的魯拜（四行詩）、以及國外的三行詩。以上六者，除《漂鳥集》與墓誌銘，篇幅形式較變動不定外，餘者皆有固定格式；但，有一共同外貌特徵，即篇幅短小，中國絕句20或28字（五言、七言絕句），日本俳句17音（字數更少於17字），其餘3行、5行不等。小詩的「小」，可以短小到何種程度，或者如何情況下可以言「小」，這問題足以引發歷史考察，於此，簡單界定：每行字數儘量不超過10個字（較符合單字單音節的中文，在閱讀語氣停頓的習慣），10行以內。依此篇幅，個中的精品，處處可拾，人人圈選自己的最愛，捧讀再三，轉知好友，同品共鳴。從個人有限的閱讀中，先挑出西方三篇經典的代表，它們是：德國歌德（1749~1832）的〈流浪者之夜歌〉、美國桑德堡（1878~1967）的〈霧〉、龐德（1885~1972）的〈地鐵車站〉。這三首玲瓏小詩，篇幅不等： 8行、6行、2行，分別傳達情、景、愛。情：退隱人生舞台的亙古悲情；景：飄忽流動的景緻；愛：瞬息易逝的美麗花容。當中，〈地鐵車站〉一詩的寫作過程，由31行的長度，經一年半載的沉澱，砍殺濃縮成定稿的2行，是研究者、學者、讀者講課指導及學習的範例。底下引錄這三首詩：

流浪者之夜歌 歌 德

一切的峰頂
沈靜，
一切的樹尖
全不見
絲兒風影。
小鳥們在林間無聲。
等著罷：俄頃
你也要安靜。
（梁宗岱譯）

霧 桑德堡

霧來了
以小貓的腳步。

它無聲的
拱腰，坐著
俯瞰港市
又移動了。

地鐵車站 龐 德

人群中這些浮現的面孔：
在潮濕黝黑枝椏上的花瓣。

在東方，古波斯奧瑪•開儼（約西元11、12世紀）的《魯拜集》第12首，日本安西冬衛（1898~1965）的〈春〉，和巴勒斯坦當代詩人札雅德的〈傳話〉也值得提及。第1首，展示一幅輕鬆愉悅的美麗畫面；第2首，短短一行，道出微小生物在廣瀚空間的自適與堅持；第3首，簡單的對話，將戰爭的蹂躪摧殘，與生命尊嚴的延續，激濺出嚴肅的火花。

《魯拜集》第12首 奧瑪•開儼

一詩、一酒、一塊麵包，
有你在樹下同我歌唱，
即使此地是荒原，
啊，荒原勝過樂園！

春 安西冬衛

蝴蝶一隻渡過韃靼海峽去了


傳 話 札雅德

當他們輾過她時，桑樹說：
「你們可以為所欲為，但要記住，
我生長果實的權利，永不死亡。」
（陳 黎譯）


1893年，畫家高更（1848~1903），離開激發他畫風轉變與啟示的大溪地時，島上的土著（原住民）女子在岸邊揮別情人，歌吟：

你們，南方和東方的輕柔微風啊！
　　 你們那樣子纏在一起戲耍，
　　 輕拂我的臉面。
　　 你們要一直吹向那個島；
　　 在那個島上，
　　 在那可愛的樹蔭下，
　　 那拋棄了我的情人在休息。
　　 你們要這樣對他說，
　　 說：
　　 你們已看到滿臉淚痕的我……。
（高更：《諾亞•諾亞：大溪地之旅》第6章）

情，普遍的人性心緒；感情的抒發，是普遍的行為；透過文字聲音的情歌、情詩、情語，亦同樣具有普遍性質，不因時空、人種，而產生卑尊優劣的區隔。
1975年1月，法國文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在巴黎高等師範學校開一門文學討論課，選用歌德小說《少年維持的煩惱》為教材，分析書中戀人的話語。兩年後，整理出版《戀人絮語》乙書。他認為戀人間的談吐語詞，既五花八門，卻支離破碎，像雪泥鴻爪，也似畫龍點睛。他說：「許多小調、樂曲、歌詞都涉及戀人的遠離不在身邊。」又說：「----傾訴遠離的是女人：因為女人深居簡出，男子四處遊獵；女人忠貞（她等候），男子花心（他出海、遊蕩）。」「一個男子若要向遠方情人傾訴遠離之苦，便會顯示神奇的女子氣。男子女性化的原因在於他墜入戀愛。」支離破碎卻五花八門的「戀人私語」，瀰漫在情戀中男女的溫情甜柔與感傷怨哀，化為迷人的詩詞歌謠，代代流傳。

台灣小詩或情愛短詩，量多質精，比如詹冰的〈櫻花〉、錦連的〈蚊子淚〉、利玉芳的〈鹽〉、洪志明的〈浪花〉等，深受注意。近年，詩文壇有「十字詩」（詹冰提倡）、「台灣俳句」（黃靈芝提倡，但此用語已成通用名詞）、「現代俳句」、「生活俳句」、「微型詩」，以及企圖接軌中國的三行「漢俳」（五、七、五字排列，成三行；異於五、七、五音的「日俳」）等等短小詩型的寫作。短小篇幅的詩作，想classic，有待流傳及歲月的沉澱。個人期望文字工作者透過廣泛的學習、編選、鼓勵、閱讀等方式，用心創作，讓更多的台灣小詩進入經典的殿堂。 2003年8月29日初稿

本文刊載《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2003年11月12、13日
為 《愛情小詩選讀》乙書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