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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瀲灩10：
── 20世紀法國文學


失憶者的新生
――阿努伊的戲劇 《無包袱的旅人》、《安提岡妮》等


保留記憶，將過去的印象重新呈現意識裡，是人類的特殊能力，累積記憶的學習，正是經驗的增添；記憶超強者，擁有較佳的學習基礎。然而，記憶依賴腦力活動，突如其來的腦部傷害，將造成過去記憶的喪失。此即心理學所稱的：失憶者、失憶症病患、健忘症病患，法文：amnésique， 英文：amnesia，當事人也許茫然不知。此種失憶，因發生原因與程度的差異，學理上仍有不同層次的說明與醫學療癒方式。法國劇作家阿努伊，在《無包袱的旅人》一劇中，為失憶者提供新生的方法。旅人出遊，沒有行李羈絆，心情何其輕鬆愜意！

阿努伊（Jean Anouilh ,1910~1987），1910年6月23日出生於法國西南部酒鄉波爾多（Bordeaux , 離巴黎約560公里）。父親裁縫師，母親為鋼琴教師，兼地方交響樂團的樂師，常到外省各區著名俱樂部舞台演出。8歲時，跟隨家人出去，特別是阿卡雄（Arcachon）俱樂部看戲，由此耳濡目染，阿努伊發現也接觸了古典大作家：莫里哀（Molière ,1622~1673）、馬里渥（Marivaux ,1688~1763）和繆塞（Musset ,1810~1857）等劇作。12歲開始寫詩。15歲住在巴黎，對戲劇產生愛好。1928年，成為巴洛爾（Jean-Louis Barrault , 1910~1994 ）學生，阿努伊閱讀並喜愛前輩劇作家，包括英國的蕭伯納（Geroge Bernard Shaw ,1856~1950），義大利的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 ,1867~1936），法國的高祿德（Paul Claudel ,1867~1950）等。同年，擔任導演朱衛（Louis Jouvet ,1887~1951）的祕書，因觀賞朱衛導演吉羅杜（Jean Giraudoux ,1882~1944）的《齊格菲》（Siegfried），大為贊歎，進一步決定踏入劇壇，先是劇作家（dramaturge），1959年起擔任導演（metteur en scène）。1987年10月3日過世。

阿努伊是一位專職的多產劇作家，從1932年完成第一部作品起，共寫了四十多齣劇本，質與亮堪稱列名法國戲劇史的前矛。其表現範疇涵蓋喜劇和悲劇、民俗劇和市民劇、抒情與滑稽。1942年，他將作品分程兩類：悲劇類的「黑色劇」和喜鬧劇的「粉紅劇」；後來，依細分為五類：
黑色劇（La pièce noire）：充滿悲劇和虛無，《白鼬》（L’ Hermine ,1932年）、《無包袱的旅人》（Le Voyageur sans baggage , 沒有行李的旅人 ,1937年）、《野女孩》（La Sauvage ,1938年）、《尤里迪絲》（Eurydice ,1942年）、《安提岡妮》（Antigone ,1944年）、《美狄亞》（Médée ,1953年）等。
粉紅（玫瑰色）劇（La pièce rose）：黑色悲劇中，夾帶希望。《小偷嘉年華會》（Le Bal des voleurs ,1938年）、《桑利斯的約會》（Le Rendez-vous de Senlis ,1939年）、《雷歐卡迪亞》（Léocadia ,1939年）等。
諷刺劇（La pièce grincante）：《阿爾岱》（Ardèle ou la marguerite ,1948年）、《鬥牛士華爾滋》（La Valse des toréadors ,1951年）、《地窖》（La Grotte ,1960年）、《麵包店老闆、麵包店老闆娘和小廝》（Le Boulanger, la boulangère et le petit mitron ,1968年）、《金魚》（Les Poissons rouges ou mon père ,1970年）、《樂團》（L’ Orchestre ,1973年）等。
光明劇（La pièce brillante）：《城堡之邀》（L’Invitation au château ,1947年）、《鴿子》（Colombe ,1951年）、《父親學校》（Cécile ou l’ école drs père ,1954年）。
古裝劇（La pièce costumées）：《雲雀》（L’ Alouette ,1953年）、《貝可特或上帝的榮譽》（Becket ou L’Honneur de Dieu , 1959年）等。

底下，略述阿努伊比較受注意的幾部齣劇本。
《無包袱的旅人》（沒有行李的旅人，Le Voyageur sans baggage , 英譯“ Traveller without Luggage ”）是阿努伊首次成功的劇本，1937年寫的一齣諷刺喜劇。同吉羅杜的《齊格菲》一樣，主角加斯東（Gaston）是戰爭下的失憶者（amnésique , 失憶症病患，健忘症病患）。他在收容所（asile）安靜生活了十七年。某一天，五個家庭前來相認，當中，雷諾（Renaud）家一眼瞧出是失蹤多年的兒子傑（Jacques）。順理，先將他安置在雷諾家，以便喚醒記憶。加斯東逐
漸發現傑克曾是一位騙子、 惡棍；欲強吻女僕，將好友推下樓而喪命；與出嫁前的弟媳瓦倫婷（Valentine）有過戀情，瓦倫婷仍有意重續舊情；為了同女裁縫師結婚，和母親爭執，母子親情近乎冰凍隱失。瞭解了過去的一切真實，加斯東內心萬分惶恐，拒絕承受這些醜陋的往事。他在消失（自殺）與新生之間猶豫、抉擇，他對瓦倫婷說：「無庸置疑，我單獨一人，真的，這種人注定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 我是一個人，亦能如此，我要像新生孩童一樣。這個特權不適用罪犯。」（Je suis sans doute le seul homme, c'est vrai, auquel le destin aura donné la possibilité d'accomplir ce rêve de chacun... Je suis un homme et je peux être, si je veux, aussi neuf qu'un enfant！C'est un privilège dont il serait crimiel de ne pas user . ）。失憶症（健忘症）成為他擺脫罪孽，尋求解脫的手段。最後，他挑選另外一個單純家庭，「重新做人」，獲得自由。阿努伊的筆下的英雄角色，直認想抹掉良心的污點是不可能，除非接受既成事實或死去；但這齣黑色戲劇的處理，卻在自由幻想的氣氛得到解決。
《小偷嘉年華會》（1938年）是一齣四幕的輕鬆喜鬧戲。小偷三人幫在溫泉小鎮巧遇三家族，偷兒動發財的夢想，喬裝公爵與神職人員；對手亦非傻瓜，存心捉弄敵方；雙方各懷鬼胎，進行熱鬧的鬥智，劇中充滿幻想，激濺興致，引發想像力，讓場面逗趣搞笑，既通俗又無傷大雅，每次上演，大受歡迎，是阿努伊初期最成功的劇本之一。
《安提岡妮》（Antigone ,1944年），是希臘故事的古戲新演，這樣取材的方式，歷代均出現，卻為20世紀歐陸劇壇的特色之一，不少名家都朝此面向再創作，且展示可觀的成績。阿努伊的此劇本1942年完成，1944年上演，當時，仍處德國納粹佔領期間，自然擺脫古希臘劇作家索發克里斯（Sophocles ,西元前496~406）寫作《伊底帕斯王》與《安提岡妮》架構的原型，隱含時代的新意涵。底比斯國王伊底帕斯（Oedipus）得知自己弒父娶母稱王的醜事後，親手刺盲雙眼，由女兒安提岡妮陪伴，四處流浪，以洗刷罪愆；國事交由三位兒子執政。老二趕走老大，自立為王，老大流亡在外，招兵買馬預備奪回王位，一場激戰，雙方殺死對手，王位落入伊底帕斯王母親（以後的妻子）的兄弟克瑞昂（Créon），克雷昂下詔表揚老二，卻讓老大波利尼西斯（Polynice）暴屍戶外，並下令任何人不得收埋；此時伊底帕斯已亡故，安提岡妮回到底比斯，不忍大哥的靈魂四散飄泊無處可歸（古希臘宗教戒律：人死必入土，否則靈魂遊散，無法安息），違抗王令，因而觸法遭判處決。索發克里斯的《安提岡妮》（西元前441年上演）以克瑞昂為主角，擁有絕對權勢的國王，主宰一切，向神挑戰，排斥異議，不容違命，安提岡妮只是順從宗教倫理的乖女子。阿努伊的劇本，一樣安排死神降臨的結尾，但他將克瑞昂視同凡人，通情達理的明君，將安提岡妮塑造成追求純潔的象徵，兩人進行抒情般的對白交談；安提岡妮説：「我希望世間美麗，像小時候一樣，否則我就死。」即使是死，也感覺到「啊！墳墓！少女的嫁床！」將死昇華為美麗的圖案，如此詩意，肇因安提岡妮的視死如歸以及求美的心理。在當年納粹鐵蹄下的巴黎演出時，如同舞台衛兵環視下，求得平靜一死的安提岡妮，再搭配劇場「伴歌者」訴之以情的旁白解說，場場爆滿，連演六百餘場，深獲法國民心。此劇與沙特的《蒼蠅》（1943年）、卡繆的《卡里古拉》（1945年）合稱法國現代三大劇本。
跟《安提岡妮》一樣，《美狄亞》（Médée ,1953年）也是以古希臘神話故事為架構的古戲新演。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國王之女，不顧家人反對，嫁予傑遜（Jason），並協助盜取金羊毛。十年後，兩人感情起波折，傑遜欲遺棄美狄亞，另取科林斯國王的女兒；美狄亞扮演復仇女神，送一襲沾劇毒的禮服，並掐死自己的兩個孩子，好讓傑遜痛不欲生。最早期最著名的劇本是古希臘作家尤里皮德斯（Euripides）寫的，西元前431年在雅典上演；在法國，17世紀的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 ,1606~1684）也有同名劇本的演出（1965年）。阿努伊筆下相同題材的獨幕劇美狄亞，凸顯女子報復的烈火性格，有意在「找尋自我，追求真正幸福」的歷程中，加入人性的一面――美狄亞的出軌，與牧羊人外遇，獲得肉體的慰藉。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也是此劇的主題之一。
英法百年戰爭（約西元1346~1453年）後期，聖女貞德（Jeanne d’ Arc , 1412~1431）的事蹟，是後世文學家喜愛詮釋的題材，單以戲劇而言，即上演百多齣，包括英國的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 ,1856~1950），德國的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各個作者都以自己的立場詮釋貞德的生命、經歷、受審及死亡的代表意義與真實性。阿努伊的《雲雀》（百靈鳥，L’ Alouette , 1953年），也加入這行列中。蕭伯納將貞德塑造成女超人，阿努伊僅將之描繪成悲劇女英雄。劇情重點放在貞德受審的過程，強調貞德不街接受妥協反抗權威的強烈個性；並不時以「俚語」、「粗話」流露貞德的鄉野農婦性格；另一方面，則以「雲雀」為意象，暗示貞德溫柔親切（tendresse）與樸實天真（naïveté）的人間氣質。

20世紀法國劇壇，出現列名者不止二百位，阿努伊（Jean Anouilh ,1910~1987）是承先啟後的重要人物，他的劇藝，不論新劇或古戲新演，他所塑造的（英雄）人物，都帶世俗性格，富現代意涵。他接受吉羅杜（Jean Giraudoux ,1882~1944）和 高克多（Jean Cocteau ,1889~1963）的影響，啟示了「荒謬劇場」的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和伊歐涅斯柯( Eugène Ionesco , 1909~1994)；有趣的是後二位即所謂「外籍兵團」的大將；分別來自愛爾蘭與羅馬尼亞，擠身巴黎，以用法文書寫，搶奪法國人的光彩，但也被法國人接納。


相關閱讀：
楊銘塗 劉建中譯《阿努義戲劇選集：雲雀•月暈》，驚聲文物公司，1970年
詹玲玲 林雅珠譯《小偷嘉年華會•美狄亞》， 桂冠圖書公司， 1994年。
阮若缺譯 《二什世紀法國戲劇》， 遠流出版公司， 1993年。



（ 本文分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5月15日。標題：失憶、新生與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