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樂希詩選（11首，及語錄）
――選自莫渝譯《20世紀法國詩選》
梵樂希（Paul Valéry, 1871～1945），1871年10月30日出生於法國南方頻臨地中海的謝特小鎮。年輕時，常出入象徵主義三傑之一馬拉美主持的「禮拜二聚會」，發表過幾首象徵主義的詩篇。1892年，因故離開詩壇，專心研究數學與哲學。1917年發表長詩〈年輕的命運女神〉，1920年出版《幻美》，內收〈海濱墓園〉等21首長短詩，深愛詩文學界的器重。1925年，被選入法蘭西學院院士。1945年７月20日病逝，以國葬儀式埋葬於謝特的海濱墓園。一生詩創作量不多，卻以「詩哲」、「20世紀法國最偉大的詩人」享譽文壇。除詩集外，尚有論著多冊，如《達文西方法論導言》（1895）、《文藝論集》五冊等。
1.
奧菲斯
……覆盆子花下，我以心靈組曲，奧菲斯
令人激賞的人物！華美競技場的火把卸下了；①
他登上崢嶸禿山
由此展露響徹山嶺的神祇行動。
如果高歌，將搖憾全能上帝的位置；
太陽也看到滾石而驚心；
沒忘情的平原招喚著
殿堂金壁輝煌的和諧高牆。
他坐在壯麗的天際高歌，奧菲斯！
岩石顛跛緩步；每顆魔石
感受出邁向狂亂蒼天的新壓力！
從崇高到卑微，黃昏沉浸於飛昇，
而奧菲斯正凝神陶醉於
弦琴上莊嚴宏量的頌歌！
①華美競技場的火把卸下了意即：日落西山。
2.
黎 明
――致 保羅．普友②
憂悒的晦冥
曾侍候我入眠，
它在陽光照亮
玫瑰花時消逝了。
我醒來，內心裏，
信心振振欲飛：
這是開場白！
惺忪地走至沙丘，
在我理性的轍跡上
留下奇妙的跫音。
敬禮！微笑的孿生
還在睡覺，
相似的朋友
你們在字堆裏閃爍！
蜜蜂嗡嗡喧叫
我成籃的裝著，
在我金色樓梯
顫顫的梯級上
我草草率率地
就把素腳踩住
何樣的黎明在山頭
開始滾動！
成群帶睡意的人
伸著懶腰；
一些人容光煥發，另些人呵欠；
猶疑的手指，
在玳瑂梳子上滑溜，
依然緊鄰的夢鄉，
懶人以音韻作前提
牽住夢鄉。
怎麼。是你們，無聊者！
心靈的主宰者，理念，
煩惱佞臣，夜晚
你們做了什麼事﹖
──一樣乖順，她們回答，
我們互古的出席
從不背叛你的屋頂！
我們不會疏遠的，
但是神秘的蛛網
在你的漆黑之中！
你不會欣喜
若狂吧！看到來自陰暗
千百道太陽光芒
在你虛構的謎面上﹖
看看我們做的：
在你的深淵裏
我們挨近我們的赤子，
把赤裸的大自然
放進動盪的預備好的
細絲紡線裏………
大自然的精神畫布，
我將之撕毀，卻在
我肉慾的林間
找尋我歌的神讖。
存在！順風耳！
每個心靈預備啟程
前赴希望盡端………
大自然靜聽、顫抖
有時，我的唇際感覺出
它被捉拿的窘迫。
這是我濃蔭的葡萄園，
是我幸運的涼棚！
數不清的意象
同我看到的一樣………
所有樹葉呈給我
喜悅的泉源，由此
我狂飲微弱風聲………
一切是我的果實，所有果仁，
所有花萼要求我
等候它成為果子。
我不怕這些刺！
警戒是好的，也是難受的！
這些空想的聚歛
不值得人們肯定：
不必嘆賞
傷痕深重的世界
對掠奪者而，言此世界
並非一處傷痕衍生地，
他的真正血液確信傷口
是真正佔有者。
我傾近於
看不見水池的透明
在池中，我的希望浮泛著
以至池水拍擊心胸。
其脖子橫切切時間波濤
且揚起此波濤。
造成另個不同脖子………
它感覺出單調波紋下
無限的深奧
與打自腳趾的寒顫。
②本詩題贈Paul Poujaud
本詩計九段，每段十行的七音節詩。為《幻美》詩集第一首。
天亮了，智慧醒轉過來，詩人以快樂的信心向此刻敬禮。此刻，明朗的自覺復現了，此刻，理智準備整理睡眠期間混亂了的觀念。作品即將誕生，由本能深處湧現，卻為清晰的意志同化了。
3.
圓柱之歌
――致列翁－保羅．法格①
安詳的圓柱，
頂著陽光
飾以漫步於
塔樓的真鳥，
安詳的圓柱，喔
半球形的管絃樂！
每根柱子靜止其聲
沈默一致。
──精神煥發的你們，
何能撐持如此之﹖
──我們不懈的優美
為求無疵的冀望！
我們同時歌詠
我們所頂住的青天！
喔，獨一且賢智之聲
為眼睛歌唱！
瞧多麼純真的讚歌！
看我們無邪的領域
擒集光線
多麼響亮！
如此冰寒與燦金
我們被細瘦雕刀
固定於自己床位上
以便綻成百合花！
在水晶床上
我們醒著，
在金屬泥鏝下
我們被雕砌。
為了挺向月亮，
月亮與太陽，
有人磨平我們每個
一如腳上的指甲！
沒有膝蓋的女奴，
沒有臉龐的微笑，
在我們面前
美人意識到裸脛。
虔誠地並排著，
鼻子在頭巾下
而豐盈的耳朵
無動於白色重荷，
一座殿堂永恒地
位於黑眸之上，
我們前往
沒有神祇的偶像！
我們古代的青年，
無色澤肌膚與美麗投影，
都是生自許多藝術家
細緻的高傲！
月運之女，
青天律法的強者，
在我們墳下，眠著
一位蜜色的神。
他滿意的睡著，陽光，
讓每道陽光呈獻在
愛的聖檀上
攤展於我們額前。
廉潔的姊妹，
一半焚燙，一半清涼
為了舞者，我們揀取
和風與枯葉，
而，千百年來，
而，消逝的人民，
這是悠遠的古代，
不曾過去的古代！
在我們自身的愛情下
比今世還沈重
我們穿透陽光
一如波浪濺過石頭！
我們步入歲月中
而我們發亮的軀體
具有傳奇中短缺的
不可名狀的足印………
①本詩題贈列翁─保羅．法格(Leeon-Paul Fargue, 1876-1947)，是梵樂希友人，出生於巴黎，法國詩人。
本詩計十八段，每段四行六音節詩。
批評家畢涅(Etienne Burnet)說：我們可以心領意會於詩中靈巧的意象，柔美同雄健的抗衡。
4.
蜜 蜂
――致 馮西．德．繆芒德
金黃色的蜜蜂，不論你的針鋒，
如此的精敏，如此的致命，
在細緻的花籃上，
我只存放花邊的夢思。①
那位傻美女以胸乳刺向
一個消失或沈寂的愛情，
以使只有少許朱紅膚色的我，
增加些圓點與抵抗力。
我迫切的需要迅快的折磨；
一次狠心了斷的劇痛
勝卻固定的苦刑！
那末，我的感官
因這微不足道的金色警鐘而亮起吧！
沒有它，愛情就消失或不夠警覺。
①三－四行意即──在我的胸部，留下胭脂或粉末的徵候。
5.
腳 步
你的腳步，我寧靜時的產兒，
神聖地姍姍移動，
朝向我清醒的床榻
舉止靜悄卻冷然。
純潔的人，神奇的影子，
你矜莊的腳步，何等溫柔！
天啊！……我能猜到的所有恩賜
都藉這雙裸足靠近我！
倘若，用前傾的雙唇，
你準備拏一個親吻，
充作食糧，擺平
我腦海中的胡思亂想，
別催趕這個溫和動作，
存在與不存在的柔情，
因為我活著乃為了等您
且我的心不過是您的腳步。
6.
柔①
喔！曲線，紆迴，
撒謊者的秘密，
這是比緩慢
更溫柔的藝術嗎﹖
我知道我往何處去，
我能引導你，
我的邪惡企圖
不會損傷你………
（雖然笑得
想當自負，
太多的自由
也使它自己迷失了！）
喔！曲線，紆迴，
撒謊者的秘密，
我將企待
最最溫柔的字眼。
① 原題L'insinuant有暗示者、婉轉者之意，以「柔」為題乃取自「柔能克剛」。
7.
換魂記①
謙遜地，溫柔地，在這迷人的墳塋上，
在這無感覺的碑石上，
這般幽靈，這般豪邁，這般揮霍的戀情，
因妳的慵懶嬌態所形成，
我死了，死在妳的身上，我倒下，躺下。
然而，剛躺於這低矮的墳頭，
閉鎖的墓室要我成灰時，
這位外表死去的女人，重獲生機，
她激顫的，睜開雙眸，令我目眩並啃咬我，
且常以一種比生命更珍貴的
新的死亡扯住我。
①原題La Fausse Morte其意為「偽死的女人或假死的女人」。
8.
內 裏
一位渴盼飾以柔鍊的女奴
幫我澆花後，進入隔壁的大鏡，
在華麗的床榻修剪纖纖細指；
四壁間她妝扮成一位貴婦，
趁我想入非非之時，
無聲息地溜過我的視域，
就像穿透玻璃的陽光，
與珍惜裝飾的良知。
9.
海濱墓園
(Le cimetiere marin)①
我的靈魂，別希求永生，
但請盡情歡享你範圍內的娛樂。
──品達：《競技集》第三卷②
1
這靜穆屋頂，鴿群散步著③
介於誘人的松林間，介於墳墓間；
正午，在此以火焰形成
大海，大海恒是周而復始！
喔沉思之後的代價
當長久睇視神明的安詳！
2
細膩閃光如此精純工作磨削
許多無形泡沫的金剛鑽，
且似乎孕育著何其祥和！
當一輪太陽靜止於深淵上，
永恒肇因的精純產品，
時光輝煌，幻夢即是知識。
3
可靠懷寶，文藝神的樸素殿堂，④
一片靜寂，蘊藏隱隱可見，
蹙眉之水，一張火網之下
你那含帶睡意的眸光，
啊！我的沉寂……靈魂裏的樓閣，
卻是千瓦金宇，這屋頂！
4
時光之殿，僅用一噓就道盡，
我攀登此純境，且習慣之，
周圍全是我望海的眼神，
一如對神袛表露我崇敬的奉獻，
那透明的輝光在海面
散佈成一片至上的傲氣。
5
儼然果實在享用時融蝕，
儼然它的外表於口中消失
化無形為至上歡愉，
我在此吸納我未來的煙縷，
而青天朝憔悴的靈魂歌吟
囂囂海岸的變幻。
6
美的天，真的天，瞧我在變化！
如此傲慢與怪異閒散之後，
竟然還是精力十足，
我醉心於這個亮麗地方，
我的影子掠過死者之屋
要我習慣於它那輕微的轉變。
7
靈魂暴露於夏至的火炬，
我擁護你，堂堂正正
無情兵器的光明公義！
我全然的奉你在你的原始地位：
瞧瞧你！……卻讓光明
包容一半陰鬱的暗影。
8
為我一人，歸我一人，於我自身，
在心之旁，在詩之源，
在虛幻與真實事件之間，
我聽到內心的龐然回音，
那辛酸悲鬱且淙淙的水池
自靈魂深窪嗚咽直到未來！
9
你知否，葉叢間的假囚犯，⑤
枯瘦欄柵吞噬者的海灣，
在我的閤眼上，猶能眩目的秘密，
是誰的軀體拉我到他的窮途末路﹖
是誰的額頭引他到這骸骨之地﹖
是一點靈光在此思念我的故人。
10
封閉的神聖的無形火焰
把一隅大地獻給光明，
此地令我愉快，被火炬佔領，
由黃金、石塊、鬱林構成，
許多大理石在許多陰影上抖動；
忠實的大海在我的這些墳塋睡息！
11
華美的雌犬，驅走偶像崇拜者！
當孤獨加諸於含笑的牧人，
我長時放牧神秘羊群，
這群我的靜墳的白色牲畜，
讓它們遠離耐心的鴿群，
遠離空洞夢想，好奇天使！
12
來到此地，未來就是閒逸。
知了的嘶聲劃過乾旱；
從空中到我不懂的何種莊嚴本質，
任何東西都遭焚盡、毀滅、收留……
生命浩渺，該沉醉於空無，
而痛楚即溫柔，而心靈即清明。
13
匿藏的死者們安息於這處
溫暖他們吮乾他們秘密的土地。
正午高高在上，不動的正午
自我沉思，安然自在……
完整的頭顱，盡美的冠冕，
在你之中，我是神秘的變化。
14
你只靠我來容納你的恐懼！
我的追悔，我的懷疑，我的束縛
都是你巨顆金剛鑽的瑕疵……
但，在大理石重負的永夜裏，
樹根間徘徊的人群
已經逐步歸向你的境地。
15
他們都化入濃厚的空無裏
紅色土壤飲盡白色品種，
生命的才華轉入花朵中！
死者的熟悉文詞，個人風采，
獨特性靈，如今安在﹖
蟲蛆蠕過昔時落淚處。
16
被搔癢少女們的嗤叫尖聲，
明眸，皓齒，水汪汪的眼臉，
同火焰狎弄迷人酥胸，
鮮血在禮讓的唇間閃亮，
纖指護守最後的贈禮，
一切歸土並重返戲中！
17
而你，偉大靈魂，你希求的一夢
不會有由波浪與黃金透過肉眼
於此形成的虛幻色彩吧﹖
一旦化為煙霧，你還歌唱﹖
去吧！一切逸失！我的生命多洞隙，
連神聖的急躁也會終了！
18
黑裝金飾打扮的微薄不朽，
戴桂冠的恐怖安慰者，
誰把死亡當作母性的胸脯，
這美麗的謊言，善意的詭計！
誰不明白，誰不推拒，
這空洞的腦殼，永恒的笑聲！
19
地下的祖先，荒涼的頭顱，
你們在一鏟一鏟的重量下
已成塵土且不辨我們的跫音，
真的齧齒動物，不可理喻的蟲蛆
不會加諸睡在墓碑下的你們，
牠靠活為生，牠緊跟著我！
20
也許是愛，也許是我的恨﹖
它那隱秘牙齒離我太近，
近得任何名稱都適合它！
不管怎樣！它看，它要，它想，它摸！
它看上我的肉體，且直上我的眠床，
我活著就歸屬於這個生物！
21
芝諾！狠心的芝諾！艾列的芝諾！⑥
你以這支振動、飛行
卻不飛的飛矢貫穿我！
那音響誕生我，羽箭卻射死我！
啊！太陽……靈魂中何樣的
龜影，大步但不動的阿奇爾！⑦
22
不，不！……站起！在繼起的時代裏！
我的軀體，搗碎那沉思的形狀吧！
我的胸膛，狂飲那新起的風息吧！
一股沁涼，從海上散出，
還我靈魂，啊鹼澀的強力！
讓我躍入波濤，返回重生！
23
是的！天生熱狂的大海，
豹皮與洞穿萬千
太陽影像的古希臘軍袍，⑧
無羈的九頭蛇，沉醉於你的藍肌，⑨
牠在宛如沉寂的騷動中
以閃亮的尾巴咬噬你，
24
起風了！......總得試著活下去！
大風掀開並閤上我的書，
浪花果敢的濺向岩石！
你們飛吧，所有眩眼的書頁！
粉碎吧，波浪！以歡悅的海水粉碎
這個帆影啄食的寧穆屋頂！
①〈海濱墓園〉這首24節144行長詩於1920年發表以來，引起不少爭論，詩中極富哲理，今依一般解說將大意略述於下：
(1)1-4節－－詩人靜觀大海，而大海在正午的太陽下閃燦靜止，隨後詩人由靜觀轉入出神。
(2)5-8節－－人類被這種透明的靜止所誘，因為他知道他在變化。
(3)9-18節－－對於死者與人類情況的沉思：死者他們回復虛無，因為詩人不相信不朽（永生）。
(4)19-24節－－藉著意識，活著的人類投入變動的宇宙；詩人因起風的象徵，否定芝諾的巧辯，深信一切均在動態中。
②品達（Pindare 約西元前518-438）希臘抒情詩人，《勝利的頌詩》作者。「競技集」（Pytgiques）一字專指古希臘人每四年一次在德爾福（Delphes）寺廟舉行的競技遊戲。德爾位於巴拿斯山東南的坡地上，該地區是古希臘聯邦中心之一西元前六、七世紀時威望最盛。德爾福寺廟的女巫稱作畢蒂（Pythie）梵樂希詩集《幻美》中第十首即以此為題。
③屋頂是大海；鴿群即帆影。
④文藝神（Minerve），羅馬神話中司科學、工藝、技術、智慧、藝術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Athena）。
⑤透過枝葉看過去，大海彷彿是囚犯。
⑥艾列的芝諾（Zezon d Elee），希臘哲學家，出生年代約西元前490～485年。其學說最著名即「飛矢辯」。同名芝諾者尚多，因此以此出生地艾列冠之。
⑦阿奇爾（Achille），希臘神話英雄。
⑧希臘軍袍（Chlamyde），古代希臘軍衣，用一個扣子扣住。
⑨九頭蛇（Hydre），希臘神話中的怪物，被大力士赫克力斯所斬。
10
棕 櫚
――致 珍妮①
以駭人的優美
夾無法掩飾的光彩，
一位天使在我餐桌
置放鬆軟麵包，均勻牛奶；②
還以眼瞼向我
擺出祈禱姿態
對我的幻想說：
──沈靜，沈靜，還是沈靜！
該懂得一棵棕櫚
承受繁茂枝葉的負荷！
受到全身的豐滿
以求儘量下垂，
其外形是完美的，
沈重的果實是它的束縛。
讚美它如同它在搖曳，
如同一絲劃分
瞬刻的遲緩纖維，
毫不隱秘地分割
大地的吸引
與蒼天的傾壓！
位於陰暗與陽光之間
這個擺動的姣美仲裁者，
喬裝成巫女般的
賢智與睡姿。
同一地點周圍
寬闊的棕櫚不厭倦於
呼喚與訣別………
瞧它多高貴！多溫柔！
頂天立地的等候
眾神的唯一手掌！
它發出的金色細語
在空氣的單純指尖嘶鳴，
還以絲狀甲冑
承受沙土。
並對灌以砂粒的
含砂之風
回報不泯聲音，
算作自己的讖言，
更因吟哦抑鬱
奇蹟般的自我得意。
可是它無視於
沙土與青天之間，
每個晴朗日子
幫它釀製些許蜜糖。
丈量它的甜味
要用神的時間
不能以人世歲月計算，
然而最好將此歲月藏在
全部愛情芬郁
堆積其內的汁液。
偶而，要是失望了！
要是可愛的酷寒
使你在枯萎的陰影下
暗流淚珠，
不要埋怨那握有
如許黃金如許權力的
「智者」過於吝嗇；
一個永恆的希望是
以莊嚴的樹汁
朝成熟上升！
那些似乎使你空虛
與失落於宇宙的日子
貪婪的根部
仍在土中工作。
被黑暗挑選的
多鬚物質
永不止息地
直抵世界子宮處，
追求為樹梢所需的
深處水分。
忍耐呀，忍耐，
在青空中忍耐！
每一刻沈默
都是果實成熟的機會！
意外的喜悅終必來臨：
一隻白鴿，一陣和風，
最輕微的搖曳，
倚欄的少婦，
都會使人們跪之以求的
甘霖沛然下降！
如今，讓眾人崩潰吧，
棕櫚！……不可抗拒地！
讓他們在蒼天果實上
滾動於塵土中！
你並未喪失那些歲月
美好的荒廢後
依然如此輕盈；
就像沈思者
耗費心力
以增長才華！
①本詩題贈珍妮(Jeannie)即梵樂希夫人。
本詩計九段，每段十行的七音節詩。
如果說〈黎明〉一詩代表詩作沈思的喚醒，〈棕櫚〉則是追憶沈默中緩緩成熟之後，詩作的完成。也許這首詩是由「相似的朋友，你們在字堆裏閃爍」（〈黎明〉詩13～14行）引發出來的，我們試看此詩8～9行中「沈靜」（Galme）與「棕櫚」（Palme）這兩個近乎相似的字眼（朋友）。
②本詩第４行「均勻牛奶」(le lait plat)，紀德頗為讚賞修辭的正確與單純。
11.
柔（第二首）
瘋狂且惡劣
有如蜜蜂
我的唇親著
熱情的耳朵。
我愛上你的纖柔
頗令人驚奇
而且不摻雜
絲毫情意。
出乎意料
你的冷默態度。
這導致我的生命
殘缺……
在你溫柔且
邪惡的髮叢
我的靈魂渴盼親靈
這是我一廂情願。
附：
梵樂希語錄
莫渝 輯
(1) 古典藝術要求詩人：你不得褻瀆偶像，這樣會破壞美。你不能向所有字句臣服，有些罕用怪異的字眼無益於你的思想。你不要因些許清新就雀躍心動，也不要標新立異。不管你怎樣，千萬不要吹毛求疵，因你不是神。唯一的方式是儘你可能，溝通人群，溝通人群中完美的思想。
(2) 古典主義者是手持自己批評觀點的作家，對自己著作抱以親切感。
(3) 思想必須隱藏於詩句中，就像果實裏的營養價值。
(4) 在兩組字句中，應挑選最少的。
(5) 一位浪漫主義者學會了技巧，就轉成古典主義者，這也就是為何巴拿斯派結束了浪漫主義思潮的原因。
(6) 沒有天賦的才能容有成績，沒有才能的天賦一事無成。
(7) 醜陋的思惟源自心靈。
(8) 神祇以先知般的囈語監視我們。
(9) 在好的詩中加入音樂，就像教堂的玻璃窗使壁畫明朗起來，音樂藉透明而甜美，詩則因反射（反省）。
(10)「熱中」並非作家該有的心靈狀態。
(11)形式早於詩作誕生，優秀作品是它們形式的兒子。
(12)詩人是雙重觀察者，只要我們留意，便可以將最內在的波動與外界的事物並列：它們一成為可觀察的，便立刻加入一切被觀察的事物裏。
(13)一百個泥像，無論塑得如何完美，總比不上一個差不多那麼美麗的石像在我們心靈裏所引起的宏偉的觀感。前者比我們還要易朽；後者卻比我們耐久一點。
(14)………接受了這些格律之後，我們便不能什麼都幹了；我們便不能什麼都說了；而且無論想說什麼，單是深思熟籌，或單靠那在神秘的頃刻，不覺間露出來一個幾乎完成的意象是斷不夠的了。只有上帝才有思行合一的特權。我們呢，我們是要勞苦的；我們是要很苦悶地感到思想與實現底區分的。我們要追尋不常有的字，和不可思議的偶合；我們要在無力裏掙扎，嘗試著音與義的配合，要在光天化日中創造一個使做夢的人精力俱疲的夢魘………有時神靈很恩惠地賜一句詩給我們；但是卻要我們去製作第二句和第三句和全首詩，務使它們和前一句一樣鏗鏘，使它們配得起它們的天生底哥哥。
(15)我不寫小說，也不寫劇本。因為它們那些偉大的場面，氣勢洶洶，情慾泛濫，那悲慘的一刻，在我看來，似乎只是一些可憐的光輝和未完成的境況，一切醜陋，都露出原形，使人類的行為簡化到愚昧的地步。那些主角，似乎在水中游泳，終至於自己沉溺而後已。
(16)樸素有兩種：一種是原始的，來自貧乏；另一種卻生於過度，從濫用覺悟過來。
(17)抒情詩是歡呼，感嘆，嗚咽………底旋律的發展。
(18)………有了波特萊爾，法國的詩歌終於走出了國境。它使全世界的人都讀它；它使人不得不視之為現代性的詩歌本身；它產生模傲，它使許多心靈豐饒。
(19)中國民族是，或曾經是最富於文學天性的民族，唯一從前敢將政事委託文人，而它底主人翁誇耀他們底筆勝於他們底權杖，並且把詩放在他們底寶藏裏的民族。
(20)我們寫詩的目的乃在於使詩意從死灰中復燃，使詩意雖歷經千百次仍能一如當初。
(21)我，假如被人強制寫作，寧願自殺！
(22)一切藝術的創作，是在攫得一剎那間恍然即逝的愉快，並按其本質給以製作，使之時時刻刻能引人入勝，能令人歡悅，並且這種引人入勝的愉快是無止境的，一件藝術品就是用以積聚或滋榮這種愉快的工具。
(23)詩人的職務應當去苦心焦思，費盡心血必至尋出一種特殊的語言最能表出詩的效力而後已。
(24)詩的目的乃是在喚起人生最高的一致與和諧。
(25)詩人的藝術達到最高點時，乃是給予讀者人生中最神聖的一刻啟示。當讀者全身的感覺隨節奏的和諧而互為融會平衡時，於是憶集萬事，沉思靜慮，這乃是人生最神聖最偉大的一刻。詩人的目的，是在和讀者作心靈的共鳴，和讀者共享這種最神聖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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