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院的水鏡 在這座廢園的院內 繼續培育生命的花朵

462愛的鼓勵 3訂閱站台

剎那的風景 （11-20則）


―― 不久前，我在印度-------


11.
祭師這行業
上半身全裸的褐膚青年，黝黑短髮，絡腮鬍，胸前垂掛珠鍊，腰纏白沙龍，在圍欄內逐一向圍欄外排隊的民眾祈福。他用右手姆指與無名指沾左掌心的米粒或水液，靈巧的動作，夾帶口中念詞；偶有少婦祈子，則切剖供品的椰子，讓水液噴灑。
祭師，曾經權傾的能者，如今，仍享有世襲的工作，卻似被保障的弱勢者；既是神人之間的靈媒，也遭囚禁在這一長方形的圍籬內，護守一間小小的廟。是誰傳下祭師這一行業？不禁，聯想起年輕時讀過的詩句：「是誰傳下詩人這一行業？」詩人，也被社會的圍籬圈住了嗎？



12.
小陶皿的祈福
廟宇附近的馬路邊商家門口，蹲著一位看似骯髒（由於膚色褐黑，加濃「髒」的幻覺）的老者（蓄留鬍鬚，頭戴白布盤帽，加深「老」態）小販，面前平底竹篩擺滿兩類陶皿：1盧比和3盧比。我在旁邊站了十分鐘，無人問津。這些土黃色粗糙的廉價小陶皿，可是庶民的祈願道具。填注少量油脂，點亮後放在案桌，神看見了，將會給予一番安撫。



13.
靈伽與石磨
大神大梵天（Erahma）無所不在，沒有特定寺廟，主宰破壞與重建的濕婆神（Shiva），是印度境內最多寺廟供奉的主神，其造型，依時代與地區而有甚多的形象與化身，如鬼靈、頸掛骷髏手持三股叉的三眼四手赤身者-----等，其中，「靈伽」（Linga），最具普遍。靈伽，即陽具。黑色大理石刻鑿的直立靈伽，長短粗細不一。只要有供奉濕婆神濕婆神的大小廟宇，都特別挪出一間供奉靈伽。有些供奉處所，還將靈伽安立石磨之上。石磨為濕婆神妻巴瓦娣的化身（象徵），石磨底座有著配合液體流動的凹槽。
不論單一的靈伽（個人修），或靈伽與石磨合一（雙修），都有一套配合瑜伽術的說詞。宗教，既要靈修禁欲，也要信徒繁殖。



14.
三座祭壇
臨海的濕婆神廟，佔地寬廣，正門朝海，廟後有三座供奉祭品的露天平臺，就是祭壇。祭壇擺放不同身份者的祭品。祭師的供品是鮮花；王族的供品是豬羊等動物的鮮血；第四階層的首陀羅需「活人祭」。遙想早年，「活人祭」的當事人與親族，如何掙脫或無奈地屈服於「宗教」束縛的鎖鏈？



15.
飄逸的披肩
中午，往餐廳的路上，導遊說：「你們猜猜前頭那一位是男，是女？」她在車內用手指著車前橫越斑馬線，走到商店門口的人，我順著手指方向看去，沒見不到身子。「那個女生，秀氣修長的身材，應該就是人妖。」「年輕時候，他們有女子性向傾移，被家人送進寺院去，做類似志工的工作，在廟裡吃住。還做了閹割，算是嫁給廟宇。等到年紀大些，廟方不再留用，回到社會，沒有謀生技能，不知如何生活。在南印度，這類人妖（？）比較多。」我來不及看到他（她）的身影，但感覺著飄逸的披肩，一直停留在街角商店處。「沒有麻醉的閹割，那疼痛，不知如何承受？」後一句，導遊自言兩次。
只不過走過街頭，未曾流落街頭。空臆測。



16.
乾黃的竹叢
午餐在一家中國餐館。接待的女領班，酷似中國人，但不會說華話，原來是由北方喀什米爾漢人移民來的後裔。小餐館位在馬路轉角口，店面與隔鄰間有一塊空地，正好提供做為露天式的餐席，左右兩邊還各植一叢竹，與屋頂齊高。起了一陣風，由頂端緩緩墜下六、七片枯葉，似花樣，似白色紙絮。十二月天了，乾黃的竹叢底部，撐起上端稀疏的綠葉和黃葉，不會是我在〈苦竹〉詩句中的景象。原來橘過淮，就變枳了。竹葉，不必然長青。



17.
帽子與紅寶石
離開班格洛（Bangalore）機場，坐上旅行車。十分鐘後，前座的葉君突然嚷出：「糟！我的帽子放在飛機上。」有人笑著回應：「你的腦袋可以留在印度。」此腦袋，自然指「智慧」，這一點我倒能領會。葉君有深厚的日本文學素養，也有近半世紀的詩齡；智慧，自然應該傳留。「把它留給印度女人吧！」另一位搭腔。我又聽到葉君的細語：「唉！那頂帽子還是太太買的呢。」我還記得前一晚，他在禮品店買了一顆200美金的鴿子血紅寶石。



18.
石窟的鏤刻
一鑿子一榔頭，簡單的工具，配合人工，將連綿的花崗岩山，由上而下，不是浮雕，而是縱深的敲擊，垂直的切割，經年累月，鑿成人間寺廟，鑿成挺拔的石柱，鑿成栩栩如生的各種神祇與動物。的確非常不可思議！精誠所至，固然金石為開，除了虔誠，宗教信仰的虔誠動力外，如何他解？



19.
石室的修士
虔誠的修士不再，留下空洞的石室供遊客憑弔。並排的一格一格低矮石室內，一張石床上一個凸出的石枕，此外，空無一物。石窟分為兩種鏤刻設施，威迪亞（Vidia）純為修行僧侶居住的簡單石室，恰迪亞（Chadia）則指供奉佛堂，有眾多不同姿態的壯觀佛像雕刻。簡單石室僅睡息用，他們的課業活動都在Vidia。Vidia依舊雄偉浩然，虔誠的修士已不再。



20.
甘地的話
參觀甘地紀念館，留下幾個特殊印象。三樓，立體模型編年生活記事，1931年，甘地會晤法國作家羅曼•羅蘭時，羅曼•羅蘭為他演奏貝多芬《第5交響曲》的神情（因為我正重讀《約翰•克里斯朶夫》及羅曼‧羅蘭年表）。進門轉角處，一幀「行者甘地像」，引來眾人留影，站在巨人邊，誰能與他同高？一樓，圖書館牆柱間的名言：「我所期盼的藝術與文學，是能說給民眾聽的。」（I want art and literature that can speak to the millions.）甘地的意思是否意味透過藝文來掃除印度的廣大群文盲呢？在德里機場行李旋轉台，我又看到甘地的話，匆忙間，忘了記錄，就留著當做下次的功課吧。下次？有著可以期盼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