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點幸福、有點傷感
回憶有時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它讓我明白，我已經遺失了一些珍貴的臉孔，無從張貼任何尋人啟事，遺失的人之中，包括我年少時徬徨的臉孔。好像在退潮的時候，閉起眼來，插足沙中，時間也如同腳底沙層，以無法揣度的速度流失，再站久一點，連我自己都會被淹沒。
我把記憶停格在牯嶺街的那段歲月裡。
狹小空間裡放著搖晃的鐵板床，每每讓我在日後每一次看到貧民區的影片時，都不由得不想起那些過得實在簡陋的日子，還有微弱日光燈下泛著慘白的牆色；老是以白土司麵包裹腹的早餐。白土司放到第三天之後，泛起點點的灰青霉斑；徒手洗衣服，手上因為對肥皂泡過敏而龜裂的血痕；和一個男校同學在牯嶺街的巷口講話，他臉上映著被樹葉過濾後的微黃月光……我也記得我的心怦怦然，和他說完話後疾疾爬上樓去，卻被隔壁房間的女同學譏笑「剛剛我看到樓下一對狗男女，原來就是你……」吐不出來的羞憤，在鏡中把我的臉染成了醉酒般的桃紅。
還有我始終沒喜歡過她，她也始終覺得我不是良民的老師，在豔綠色成績簿上寫的「聰敏好學，仍需合作」的評語；還有傖俗的黃綠黑紅白各種顏色的排字板，那是國慶日時奉命去當「人牆」用的，隨著大旗一揮，我們更換著色板，看的人也許覺得很壯觀，「表演」的人汗流浹背卻不覺得有趣。那是一個集體主義的時代，還好，已經不再。
我幾乎忘了自己曾是個畏縮在牆角的學生，帶著種種生活上的不適應，獨自在城市裡努力尋找一些值得存在的理由。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投稿，我覺得自己寫得好極了，但沒有人欣賞，厚厚的一大疊寄出去，總是以同樣的厚度寄回來，在不流行安慰別人的年代，好幾次聽見室友拿著一個厚信封對我說：「喂，上面印著，下次投稿請自備回郵信封……每次都被退稿，你幹嘛還要寫？」
我不知道課有什麼值得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蹺課，所以曾經蹺課蹺到讓教官打電話通知家長。我想補習班也許還有點意思，至少可以看到男生。
我不太乖也不夠叛逆，因而企圖讓他們看見我的憂鬱。
我討厭成人把我們純純的愛看得污穢不堪。
曾經那麼對成人社會偏激的絕望。我曾想，如果活成他們那個樣子，我死了算了。
當了成人，才發現成人社會還是有它明朗可愛的節奏。我總會喟嘆，為什麼報紙上那些資優生會莫名其妙的尋短，明明還沒看夠這個世界，怎有權利那麼悲觀？
是的，我已經不能了解了，因為我「長大」了。
如果有幸和過去的自己面對面，說不定我會摑「她」一巴掌，叫她醒一醒啊。
有點幸福，因為自己沒有活得像年少的我所想得那麼糟；有點傷感，因為我已被青澀的青春徹底甩掉。如果再做什麼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事情，我會覺得自己像個過氣的小丑。
那個時代，好像並不是那麼久遠，卻好像和現在正在進行的時間，隔著一堵貼了有色隔熱紙的防彈玻璃，現在的我站在玻璃的外邊，只能揣測一些朦朧移動的形影，並沒有辦法身歷其境的體會昔日的聲光情境。
‧ 逃走不是辦法
算得上慘的日子其實不止一段。
大學畢業沒多久，有一陣子，我心灰意冷帶著微薄的財產，在歐洲流浪；每天最奢侈的事情，就是到咖啡店去喝黑咖啡，看著咖啡店裡頭的人，用我不懂的語言交談。
其實是不愛喝黑咖啡的，但點 cafe au lait 要比點黑咖啡多一倍的價錢。
苦苦酸酸的黑咖啡，和感情不順，事業失調，長期浸漬在人生茫茫中的心情，有著同樣的味道。像個自閉症患者，把自己關在陌生的語言之中，孤獨的寫著我的夢幻小說。每一個字都是寂寞的磚塊，建築著我憤世嫉俗的護城河。
陌生的城市裡，充塞著陌生的氣味。法國麵包出爐的芬芳，狗大便在陽光席捲街道時發出的騷臭，地下鐵死角流浪漢的酒氣，中國餐館地毯獨有的油煙味，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身上摻揉的汗水味與香水味，綿延不絕的氣息演奏著悲情的交響詩。
忽然有一天，半夜夢到鼻子潛入的是小時候祖母為我買的「麵茶」熱騰騰的煙霧……醒來，天有微光，一點一點的白雪從深秋的天幕落下，大概是那天晚上，我用肯定的聲音囑咐自己，還是別再逃了吧，好好回家，我寧可面對現實各種嗆人的酸澀苦辣。
現在的我，也不能體會，為什麼要自我放逐。就像我不明白：屈原幹嘛自沈汨羅江，邦有道，就去做官，邦無道，就算了，何必寫離騷寫到抓狂？
真的不能了解了。就像現在，只能遙想，無聲的雪，在窗前絕美的舞姿。
或許也會甩那時逃避現實的「她」一巴掌吧。
‧ 不要否定過去
不該甩過去的自己一巴掌。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原諒自己。
朋友說：「很年輕時結了婚，憑的全是一股衝動，生下了小孩，憑的則是一種本能……一點也沒想到責任。那時和丈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是他拂袖而去，就是我離家出走；孩子半夜哭了，他不想起床餵，我也不想，吵到樓下鄰居上來警告我們……忽然間很多年過去了，我們越來越能體諒對方，過得也越來越幸福……可是心情不一樣，過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激情；現在則是兩人用心守護這個家的溫馨。但那種抗爭的力道與霸氣，永遠失去了。雖然不想再重複一次那樣的蠢事，但年輕氣盛的時候，仍很值得懷念的。畢竟那麼生龍活虎的活過啊……」
她說得對。
像佛經裡的「六個半餅」的故事。愚者以為，他是吃到後來那半個餅才飽的，不該白吃了前頭那六個。其實，沒吃前頭六個餅，現在豈會有飽的感覺。
所以那些偏執，那些盲動，那些辛酸，那些自找麻煩，那些現在絕對寫不出來的夢幻小說，那些不可能再重複一次的自暴自棄，在在是生命的光華，是前頭的六個餅，我不該否定它。
我得學習，和過去握手言歡，那個我現在不會喜歡的女子，也是我啊。
握手言歡之後，便不再背負對自己的譴責與歉疚上路。肩頭，彷彿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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