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淡如
‧ 當風吹過牯嶺街
一連幾天，一直做著類似的夢，夢見現在的自己忽然躍入了已經消失的歲月之中，看見許多久久沒有再聯絡的朋友，淺淺淡淡的畫面，交織著透明水彩般柔嫩澄澈的色澤，時間進行的旋律比微風還要安靜，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從從容容的笑，只有我一味地著急著，多麼想告訴他們，抓緊我的手吧，對我說幾句話吧，至少不要忘了我吧，我是從未來世界回來的過客，待一會兒我就要走了，何年何月再相逢，已經沒有辦法確定。
而朋友卻只是不慌不忙的迴避，什麼話也沒有說。
時間在被蒙太奇手法剪接著，我一而再的掉入舊日所熟悉的倉皇與恐懼，背書背不出來，被老師罰站，考卷寫不出來，怔怔的面對著自己的無知；跳入了大學期間，一群同學們在聊天，我最在乎的那個人，卻躲著我，吝惜著一聲問候……為什麼啊，燈火通明，他卻要站在最陰暗的角落……
忽然我又回到了高中時住宿的牯嶺街，聽到菩提樹葉在風中沙沙落地的聲音，我穿著僵硬的白色學生鞋，踩過長長的紅磚道，夜色像突然被打翻的墨水瓶，措手不及的染黑了整個天空，一看錶，十點了，宿舍的鐵門剛剛關了起來，鋼與鐵碰觸發出冷酷的聲響，那位常常潑婦罵街、據說曾經是抗日女英雄的八十歲女舍監，撇著嘴虎虎的瞪著我……
鐵門緊緊的鎖著，我走不進去，也不想進去再過一次那麼簡陋的生活，可是又有一點不甘心，鐵門裡，或許有一些我不願意失去的東西吧。
醒來的時候，海嘯一般的悵然襲來，看著逐漸亮起的黎明，我有一種被時光欺騙的感慨。時間過得太快，當久遠的回憶在夢中被喚起，我想起了〈琵琶行〉那首長詩裡的兩句話：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原來，自己不是那麼的年輕；原來，時間過得比我想像得還快；原來，回憶就永遠只能是回憶了。當初的種種焦慮、種種掙扎、種種自以為是的痛苦，不再能感同身受，夢中的我彷彿面對著一座路徑熟悉的迷宮，並不害怕走不出去，卻害怕著，不知不覺的飄出好不容易才回來的舊日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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