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已經哭不出眼淚了,傷心的情緒變成一種恆常的心情,被這個人傷害,彷彿稀疏平常。
心樂幾天吃不下睡不著,六天之後才被發現。
十二月三十一日黃昏,好朋友杜明月來電,『發生了什麼事?』
除夕夜,一班同學約好到心樂家倒數,但許烈林突然通知大家,他和楊心樂分手
了,活動取消。
心樂還沒打定主義該怎麼面對大家,烈卻已經先發制人,表明不出席。
心樂的心再一次絞痛。
本來已經很痛了,再面對另一次突如其來的絞痛,感覺就像傷口被鎚子重擊,是
慘痛上的慘痛。
可是,當心樂閉起眼感受它,卻又不覺得很痛,倒像是麻木上的麻木。
已經哭不出眼淚了,傷心的情緒變成一種恆常的心情,被這個人傷害,彷彿稀疏
平常。
最不幸的,是大家是同班同學,寒假之後,無可避免將會再碰面。
他要避開她,不接聽電話、不回覆電郵、不出席集體活動,這些並沒有意思。
堂堂男子漢,有什麼話為什麼不說請楚?躲避一個人,可以避多久?
+ + +
明月飛奔到心樂家。
心樂開門時,一點表情都沒有;她明顯瘦了一圈。
『妳怎麼了?』明月憐惜地說。
心樂沒心情說話。
六天六夜以來,屋子裡一片鴉雀無聲,靜得有點可怕。
明月環境四周,見一片凌亂,知道心樂一定『出事』了。
心樂是極度整齊的人,大事小事皆一絲不茍;如果表面上『出了亂子』,事實上
就一定『出了亂子』。
見心樂癱瘓在沙發上,雙眼無神,明月決定先煮杯咖啡享用;每次都心樂家,她
都不會忘記煮杯咖啡。
不知何故,那部外貌平凡的古舊咖啡機,煮出來的咖啡特別甘甜美味。
『你要不要咖啡?』明月問。
心樂搖頭,『已經喝太多了。』
能夠另心樂變得不快樂的人,只有許烈林,這一點,明月最清楚。
『妳哭過?』明月看見心樂的大眼袋。
『幾天沒哭了。』心樂整個身體癱軟在沙發上,在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間上轉身。
『發生多久了?』
像心樂這樣一個生活規律的女孩,竟然回問:『不記得,現在是幾月幾號?』
『今天是除夕,我們約好要一起狂歡慶祝的,記得嗎?』明月搖心樂的肩膊。
『你們玩得開心點,不要算我的份。』心樂有氣無力地說。
『吃東西嗎?』明月再問。
『不餓。』
明月坐下來,『她怎麼說?』
心樂轉身俯伏在殘破的沙發上,『他沒說什麼,只有一通簡訊。』
『分手?』
見心樂沒反應,『算吧!』明月不想心樂再有妄想之心,決絕地說。
『聖誕節凌晨,』心樂有一句沒一句低:『他在空氣中跟我說分手。』
明月推心樂一把,『不如妳哭吧!』
『沒有眼淚。』
『那妳現在是什麼心情?喜、怒、哀、樂、仇恨、忌妒、不忿?失戀了,總會有
一種心情!』
『沒有心情,像死了一樣。』心樂把臉轉向明月,一臉亂髮,真的像死了一樣。
此時此刻,世界上六十多億的人口,每個人都被上帝分配了一副軀體和一個靈
魂。
即使不能擁有什麼,最少也該擁有一份心情。
如果,一個人的所有心情,可以被另一個人帶走,是多麼可怕的事!
明月覺得,許烈林要跟楊心樂分手,其實跟殺了她沒有多大分別。
『我是很愛很愛他的。』心樂說。
『我知道。』明月嘆了一口氣:『如果你要哭,我陪妳;如果要吐苦水,我聽妳
說;如果你要打人洩憤,我捨身成仁!但妳不要這樣,好恐怖。』
『妳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麼?』
『一早就猜到我們會分手。』
明月說出了心底話,『這對妳來說是好事哩!我和偉私下說過,你們分手之日,
要為妳慶祝慶祝!』
心樂坐起來,一向擁有像洗髮精廣告女郎般瀑布長髮的她,此刻卻像個女鬼。
『真的嗎?』
明月拉拉她的手,『真的。』
心樂緩緩地點頭。
明月以為他終於明白,沒想到她卻突然像全身觸電一樣,伸手到外套口袋裡拿出
電話,然後按鍵看短訊。
明月問:『是烈嗎?』
心樂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把電話遞給明月。
簡訊是這樣寫的:
原來,
調製咖啡的最佳熱水溫度是八十五度至九十度,
而品嚐的最佳溫度是攝氏八十二度,
這能讓咖啡保持最佳口感;
我從前竟然不知這些之事,
可見一個人失敗並非無因。
然而,我的優點,
就是面對再天大事情,
都只讓自己傷感七日,
之後便要忘記過去,
積極向前看,
願共勉之。
『誰?』明月看得一頭霧水。
『最初我以為是傳錯,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心樂等的是烈的電話,卻收到來歷不明的訊息。
明月查看之前兩則奇怪的簡訊:
妳好嗎?
希望妳的心情已經好轉。
咖啡因可愛也可恨,
請不要喝過量。
咖啡因可愛,
因為對支氣管有擴張作用、
減輕偏頭痛、
紓緩哮喘、
幫助大腦血液循環、
利尿通便、
刺激胃酸分泌、
預防腎結石。
當然,它也可恨,
因為它能引起血管擴張、
增加膽固醇、
引起焦躁即憂慮;
還有,
它令人失眠。
祝妳今晚一夜安眠。
再之前的怪短訊是這樣的:
《一千零一夜》記載著:
一位葉門牧羊人發像羊群徹夜狂歡跳舞,
原因是吃了一種紅色果實。
而這種紅色果實,
後來發現是咖啡果。
假如妳也失眠,
就來狂歡跳舞吧!
不像是傳錯,但又不像是熟人所為;明月很有興趣知道簡訊的來源。
再按上一個簡訊,發出的人是烈,是他向心樂發出的分手通知:
心樂:
今晚不用等我,
以後都不用再等,
我不是妳應該等的人。
烈
明月故意不提心樂的傷心事,只問道:『陌生人怎麼知道妳失眠?』
心樂聳聳肩。
『他好像認識妳。』明月按『回覆』,『會不會是暗戀妳的人?這是誰的電話?號
碼不是香港的…回他看看。』
心樂把電話搶過來,『不要!現在沒心情做這種事。』
明月當然明白失戀的痛,語重心長地說:『不過是失戀罷了,不要太傷心,將來
一定會更好的。妳父母叫妳『心樂』,就是希望妳心裡快樂。』
心樂眼紅了,低下頭啜泣。
『伯母會回來嗎?』明月突然掛念這對可愛的老人家。
『一年一次、兩次吧!』
事實上,兩老火速習慣了英國的生活,早已樂不思蜀。心情好,哪兒都是歡樂天
地;他們在那邊有子有孫,又不愁生活,沒有快樂的道理。
『嗯,妳還有沒有心事要講?』明月問。
心樂見明月看錶,通情達理地說:『沒有,有需要時會找妳的!』
『記著啊!這可是妳說的喔。』
『走吧!』心樂推她走。
『吃點東西吧!』明月臨走前開了音樂,她覺得屋裡靜得可怕。
『明年重新開始吧!』
『好!明天就是明年,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送走明月,心樂把音響觀掉。
當一個人覺得孤獨時,愈多人愈多聲音,那份抽離的孤寂感就會愈被彰顯。
心樂躺在床上,沒興趣知道明天何時來臨。當一個人失去了愛,日與夜都變得再
沒有意義。
+ + +
陸平作一早抵達台北。
結束Coffee Tree後,他在沒有羈絆,於是決定展開旅程,完成母親的遺願。
自從親愛的母親離世之後,平作一直感覺她還活在心裡。
所以,這趟旅程行李雖然不多,但平作是背負著母親的一個遺願,以及自己的一
個理想而走的。
沿著忠孝東路一直跑,隨著嗅覺神經的指示,她右轉進一條小巷,果然發現小巧
精緻的咖啡屋『雙子坊』。
老闆是位跟他年紀相若的年輕人,親自替客人煮咖啡。
兩人十分投緣,一聊便是半天。
『我一直以為咖啡是愈熱愈好的。』陸平作邊啜飲著乾香美味的咖啡邊說。
老闆搖搖頭,『除非是虹吸式的咖啡,否則我們不用一百度的沸水。』
『謝謝賜教。』
老闆看的出平作是遊客,『來台北旅遊?』
『不,我在找一些東西。』
母親要他尋覓的答案,平作一直放在心上。
『你要找的東西,我幫得上忙嗎?』老闆待客十分友善。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平作說。
三年前,當平作萬念俱灰時,母親把支票推給他,『拿去,做妳喜歡做的事情
吧!』
他籌劃了好些時間,『Coffee Tree』終於誕生了。
對於母親出手接濟,平作十分過意不去,他沒想到自己二十多歲了,仍然是家
裡的包袱。
但是,他又怎能鬥得過現實呢?失業大半年,找不到工作,還有什麼法子?
他答應過母親,三年之內,必定本息奉還!當年母親聽了只是笑。
結果,三年之後,在母親的病榻前,他說了一生中最難以啟齒的話:『『Coffee
Tree』生意不好,急需現金周轉,若沒有三十萬元,半年內就會倒閉。』
他以為厚著臉皮,便能就活『Coffee Tree』。
沒想到母親卻說:『我不會給你三十萬。』
平作失望極了,這是他第一次被母親拒絕。
記憶中,無論任何形式的要求,母親都不曾搖過頭。
『兒子,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怎樣做好一杯咖啡,』母親氣
若游絲地說:『這樣下去,多少錢有不能救活『Coffee Tree』。』
平作羞愧得低下頭來,一時語塞。
令他內心不安的,是對母親而言,有更迫近眉睫的困境;她的病,同樣是『多少
錢也不能救活』的。
看著至親受病痛折磨,平作既無助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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