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01 20:00:23| 人氣1,189| 回應2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拾光:王淑美,〈米各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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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推薦:2002年文建會「台灣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盤旋在生命裡隱微發光的幽黯迴聲。

作者的話:再怎麼平凡的人,一生中總有一兩段值得書寫出來的片段,,可以救贖可以慰籍,感謝可以與認識不認識的人分享這篇小故事,容許我作者生平從缺,因為沒什麼可寫的,祝新年快樂!

             

    六月的黃昏,太陽還來不及收斂他的威力,米各赤腳走在溫熱的黃土路上,背上的小妹不停的翻動身體,高燒的體溫罩在米各汗濕的背上,爭先恐後趕出他全身每個毛細孔所能湧出的汗水。米各偷眼看看身邊的媽媽,媽媽不發一語的疾走趕路,他只好把到口邊的話嚥下。

    米各只有十二歲,身材結實,個子不高,瘦削的臉形加上深陷的眼窩,典型泰雅族人的特徵,經常在無意人流露出的早熟堅毅神情卻讓他顯得與同儕的活潑慧黠有極大的不同。

    他回頭往後看,自己居住的村落,正在遠方的高台上,從這裡只能看到教堂尖頂的白色十字架和周邊高低錯落的各式屋頂,自己家的茅草屋頂卻是看不到了。

    高台上是一個泰雅族群居部落,正下方是一條清澈蜿蜒的溪流,村裡的房屋沿著起伏的地勢,由下往上蓋,上下共有五層,大部分的房子都是平房,木板構造加上鐵皮屋頂或是茅草屋頂,米各家在最高的第五層。本來他的生活也跟部落裡的其他男孩一樣,但自從小妹病情惡化以後他的步調就從常軌脫離了。

    小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對勁,正確的說應該有好幾天了,只是今天特別令人心驚,早上米各在後院餵過鴨子,走到前庭就看到小妹坐在門口,額頭貼著水泥壁,一手抓著頭髮,好像有多癢一樣。

   「蘇米,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地瓜?這次是紫色的哦!比紅色的還要好吃。」米各拉開小妹不知輕重拚命拉扯頭髮的手。

   「不要。」小妹有氣無力的說。

   「頭髮很癢是嗎?一定是蟲蟲在咬你,我叫幾拉幫你抓蟲蟲好不好?」米各好像對幼兒說話一樣耐心的哄著小妹。

    米各說完就把爸爸到山上打獵時抓回來的小獼猴帶到小妹面前,小獼猴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咧著厚嘴,露出又白又大的整齊牙齒,狡猾般的微笑著,不時還用沙啞的聲音,高興的呼喚兩聲。米各在小獼猴的腋下隨意的抓兩下,小獼猴誤以為有人幫它抓虱子,也殷勤回報的為小妹翻掀頭髮尋

   「走開!」小妹不高興的把小獼猴推開,小獼猴嚇得吱吱亂叫,一溜煙爬到樹上去了。

    米各看了心裡很納悶,因為小妹平常最喜歡幾拉了,只要幾拉逗她,她一定露出缺牙哈哈大笑,今天竟然會把牠推開,實在太反常了。

   「那要不要喝水?哥哥拿最涼最涼的泉水給你喝好不好?」米各看到小妹乾裂的嘴唇福至心靈的說。

   「好。」小妹輕輕的點一下頭。

    小妹身材瘦瘦小小,肚子卻特別大,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乳牙幾乎掉光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身高看起來像只有兩、三歲的小孩,說話也只會使用簡單的單字,但她的實際年齡卻已經七歲了,基於某種像米各這樣十二歲孩子無法理解的病因,小妹一直停留在兩、三歲的發育而無法長大。

     米各走到後院,用水瓢在塑膠大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涼水是用剖開的竹子,底下ㄚ字型的樹枝撐起,一根一根相連接,從山上引泉水下來,接泉水的水缸整天不斷進水,水滿了就直接溢出缸緣,回歸大地。

   「慢慢喝,不夠我再去拿,不要喝得那麼急,會嗆到。」米各緊握著因承受不了小妹頭部重壓的力道而往下墜的水瓢。

   「咕!咕!咕!」小妹因猛力的吞嚥而發出很大的聲響。

   「你怎麼了?喝那麼快做什麼?你怎麼那麼渴?」米各因小妹不尋常的行為而訝異,雖然知道小妹無法完整的回答,還是一再關心的問。

   「熱!熱!」小妹發出含糊的聲音。

   「哇!你的臉好燙啊,到底是怎麼了?」米各觸摸小妹的臉,低聲叫了起來。

   「痛!痛!」小妹什麼都沒辦法回答只是抱著頭嗚嗚的哭起來了。

    爸爸在相隔兩個鄉的工廠做工,媽媽在後山耕作,家中既沒有交通工具更沒有電話,遇到事情一向沈著冷靜的米各,突然失去了主張,除了等待之外,他只能一再給小妹喝水,不停的用濕毛巾幫好擦身體,盡量讓好舒服一點。

    等小妹哭累睡著之後,米各跑到屋外張望,希望碰巧來一個可以求助的人,但陽光下只有燦爛明亮卻空曠無人的庭院,令米各心裡感到深刻的寒意。

              

    米各守著高燒不退,昏睡不醒的小妹,外面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響都會刺激他脆弱的神經,多希望這一次是媽媽提早回來,解除即將使他崩潰的壓力。

    黃昏時,原來安靜的部落開始出現三三兩兩放學回家的小學生。這時一個短髮圓臉,肢體矯健的女孩帶著一個八、九歲光頭小男孩疾奔入門,放下書包後一秒不停又返身打算出門。

   「秀金,你要去哪裡?」米各眼尖,馬上擋在門口不讓女孩出門。

   「又沒去哪裡。」女孩口氣很硬。

   「一回家,事情都沒做,就想出去玩,等一下媽媽就回來了,你想被打嗎?」米各堅定的說。

   「我又不是要出去玩,我只是去沙邦家一下,很快就回來了。」大妹的口氣有些軟化了。

   「事情沒做完,哪裡都不准去!」米各毫不讓步。

   「可是,她爸爸剛下船帶回來很多洋娃娃,已經約好放學借給我們玩。」大妹著急的說。

   「有什麼好玩的,又不是我們的東西。」米各說。

   「你當然覺得沒什麼好玩,你連街上都不想去,你對什麼都沒興趣。」大妹哭了起來。

   「不要多說,先去燒洗澡水。」米各不為所動。

    大妹看看米各緊繃的臉,不敢再多作辯解,嘟著嘴往後院走去,一邊還喃喃說了幾句誰都聽不清楚的話。

    米各到倉庫拿米,準備煮晚餐,打開塑膠米桶蓋才想到幾天前就沒米了。

   「布魯!布魯!」米各對著前院喊。

   「幹嘛叫我,又還沒吃飯,我今天也不想洗澡。」光頭小男孩不情願的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直鳥巢。

   「你去沙瓦家借兩碗米來,今天沒米煮飯了。」米各說。

   「我才不要去呢,昨天都已經去借過了,又還沒還,我才不敢去。」布魯用袖子快滴下來的鼻涕。

   「那今天換去伊樣家借好了,也是兩碗。」米各找出一個大碗遞給小弟。

   「每次都叫我去借,為什麼都不叫秀金去,借東西那麼倒楣。」小弟還是不肯。

   「這次你去,下次我再叫秀金去好了。」米各看小弟還有點猶豫就指著小弟手上的鳥巢說:「這是舊巢沒有用了,母鳥不會回來下蛋,你先去借米,等一下我告訴你哪裡有新的巢,而且裡面有蛋。」

   「真的?好,我去借,你要帶我去拿新的巢。」小弟高高興興拿著碗出去了。

    米借回來後,米各進屋內把米放在水已經燒開的鍋裡,加上一大把的龍葵葉子,再用一根木杓輕輕攪動,煮成全家作晚餐的菜粥,最後蓋上鍋蓋,順手往爐子加上兩根木材。所謂爐子,不過是用石頭豎成三個支撐點,上面架一口深鍋,擺在全無裝飾的房屋一角,這就是全家料理三餐的所在。

    米各看到小妹還睡在床上,但她顯然並不安穩,一再變換睡覺的姿勢,好像怎麼樣都不安穩,小小黑黑的圓臉因為熱的潮紅變成一種不自然的紅褐色,顯出一種異於平日,詭譎的過於健康的色澤。

    米各帶著不安的心,從後門繞過豬舍看大妹燒水。豬舍已全空,只剩下乾燥豬糞的陳舊味道,原本養著的兩條大豬已經為大哥的婚禮犧牲了,等分成數十袋分給雙方的親族。此後米各再也不必到處找地瓜葉和蝸牛來餵它們了,可是他一點也沒有卸下任務後的輕鬆感覺。

   「米各,燒熱水的火起好了,我可以出去了嗎?」大妹從露天的燒水鍋爐旁傳來討好的聲音。

    米各還來不及回答,突然前面院子傳來一陣小孩淒厲的哭聲,他馬上用反射動作衝到前院。

   「布魯!布魯!」米各、大妹齊聲喊。

    布魯仰躺在碎石地面上,正哭得天崩地裂,旁邊是一道用劈開的竹子圍起來的牆。

   「布魯,你又爬牆了,是不是?你為什麼不要從門口進來?」米各用譴責的語氣說。

   「哇!太厲害了,布魯的頭變成釋迦了。」大妹忍不住笑了起來。

    米各看到大弟的後腦皮膚上均勻的鑲嵌進十幾粒的小碎石,凹凸有致,還真的像釋迦果。

   「不要哭,我幫你把石頭挖出來。」米各果決的用食指去挖小弟頭皮裡的石頭。

    石頭很小很尖,插得很深,米各挖一粒起來,頭皮就留下一個圓圓深深的凹洞,小弟哭得更大聲了,米各沒有受小弟哭聲的影響還是繼續穩定的為小弟挖石頭。

   「你們在做什麼?小孩子都哭哭啼啼的。」夕陽剪影下的門框內,站著媽媽瘦長陰暗的人影,戴著斗六笠,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包臉的布巾,在接近嘴巴的部分,因為說話而牽動起來,但特殊高亢嚴厲的聲音卻是每個孩子所熟悉的。

    米各家的院子,四周是爸爸用竹子編起來的圍牆,地面是踩踏得堅實光滑的泥土地,圍牆入口處只有門框而沒有門。

   「布魯自己爬牆跌倒的,我在燒火沒看到,而且他也沒流血。」大妹急著解釋。

   「你們在家裡為什麼不能把事情做好,還要我回來操心,你們不知道我在山上工作很辛苦嗎?」媽媽語氣帶著不悅「水燒好了嗎?」

   「燒好了,是我燒的,我一放學回來就趕快去燒了。」大妹迫不及待邀功似的說。

   「飯煮好了嗎?」媽媽一邊解下包頭的布巾,一邊走進房子。  

   「煮好了。」米各回答「米沒了,我們已經向人家借了六碗米,要趕快還人家。」

   「明天我去阿彬的雜貨店拿,你再拿去還人家。」媽媽說。

   「有錢給雜貨店嗎?」米各說「我們還欠他們一些錢。」

   「等玉米收成以後再一起給他們。」媽媽好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先去洗澡。」媽媽疲憊的轉身往後走。

   「媽!」米各小聲的叫。

   「什麼事?」媽媽頭也不回,只略停頓腳步問。

   「蘇米好像又生病了,今天都不吃飯,也不要玩,只是一直要睡覺。」米各急急的把壓在心裡一天的話說出來,好像生怕失去機會就再也沒辦法說一樣。

   「我知道,蘇米常常生病,沒有關係,過幾天就好了。」媽媽沒有改變往後走的方向。

   「可是她的臉很燙,而且一次喝很多水。」米各很著急。

    媽媽回家後第一次用正眼看著小妹,小妹已經醒了,正用呆滯的眼睛看著媽媽,她的臉色已經由紅褐色變成酒醉的顏色,現在連眼白都染紅了。

   「從來沒燒成這樣。」媽媽摸著小妹的額頭,略感驚訝的說。

    接下來就是一段長長的送小妹下山就醫的山路。

               

    原來在米各背上翻來翻去的小妹,比較安靜了,米各鬆一口氣,這樣好背多了。他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再瞄媽媽一眼,媽媽還是不說一句話,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前方。

    米各想起上個月爸爸痛風發作到街上唯一一家診所看病的情形,那天爸爸的腳已經腫到不能走路了,還好鄰居用部落唯一的一部摩托車載他下山。媽媽和米各只好走路下山,但等到媽媽和米各走到診所時,爸爸還坐在外面的候診室,沒開始看病。

   「不可以欠帳哦!」衣著清爽,身材高大的老醫師慢慢走出來,表情冷淡的用日語對媽媽說。

    米各想到這裡,原來敏捷的腳步突然變得沈重起來了。

   「一切都要怪你爸爸。」媽媽突然發聲,沈思的米各被嚇了一跳。

   「山上的作物都不好好照顧,常常因為喝酒,太慢下種,時間一慢,再播種下去也長不好,如果不是我辛苦的去工作,你們大概都沒東西吃了。」媽媽停一下接著說「像這次馬太結婚,除了我養的兩頭豬以外,家裡什麼都沒有,還好舅舅介紹一個工廠的老闆,借給我們兩萬塊,他才有錢結婚。可是你爸卻要去工廠做長工一年。」媽媽語氣突然激動起來「為什麼他每天工作,晚上還要顧工廠,一整年才只能賺兩萬塊還人家,家裡還是沒錢,他如果有本事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全家這麼多人都要靠我一個人。」

    米各知道媽媽一直不能諒解大哥,因為他身為長子不但不能幫助家裡,反而因幫他籌備結婚費用,使原本就拮据的家中經濟雪上加霜,但是爸爸呢?他真的像媽媽說的那麼沒本事那麼不負責任嗎?

    爸爸憨厚的臉孔,短壯的身材,好像就在眼前一樣清楚的浮現出來。

   「米各,要不要跟我去看陷阱?」爸爸穿上雨鞋,背上竹簍才想到什麼似的突然問。三隻台灣土犬興奮的在腳邊竄來竄去。

   「要!要!當然要!」米各興奮的不得了,一邊喊一邊跑,又忙著用眼睛盯住爸爸「等我一下!」

    米各到屋簷下取出自己的雨鞋,匆忙套上就要跟爸爸出去。

   「你再回去帶一件外衣,我們會在山上過夜,山上到了晚上會很冷。」

    米各跑到房內,家裡的衣服洗過曬乾以後,大件、小件、上衣、長褲全都雜亂無章的放在一個大箱子裡,要換穿的人就自己到箱裡找,米各在衣服堆裡七手八腳一陣亂翻,好不容易翻到一件長袖衣服,也不管大小,隨便拉了就走。

    到爸爸的獵區可要走好遠的路,爸爸向來都是獨來獨往的,沒想到這一次爸爸竟會帶他去,簡直太棒了。

    現在部落所在的山坡地根本沒有獵物,打獵要回老祖宗原本居住的奇萊山,那一片壯觀寬闊的山區裡,每個獵人都有自己的獵場,獵人在獵場的固定據點長期布置陷阱或放置獸夾,等待獵物自投羅網。所以每隔十天或半個月,爸爸就會去獵區一趟,幾天後,一定會帶回滿簍毛燒得乾淨,烤得半乾的獸肉回來,然後按族人分享的習俗,把肉分成一份一份送到每戶親戚家中。

    走了好久的路,米各心想應該再也不會有路可以走了,沒想到攀岩坡路才開始,爸爸經常痛風發作蹣跚難以步行的腳,到山上竟奇蹟似的健步如飛起來,米各望著在自己頭上快速攀爬的敏捷身手,簡直不認識那是誰,爸爸平日酒醉半閉的眼睛如今也變得精光四射,放不過任何風吹草動。

    前面的獵犬及出喧囂的吠聲,爸爸加快腳步前進。

   「這是一隻山豬,可惜被它逃掉了。」爸爸看著一片零亂的草地說。

   「你怎麼知道是山豬?」米各好奇的問。

   「當一個獵人當然要認識山上的每一種動物,只有山豬的長嘴和獠牙才有辦法在地上挖出這麼深,這麼多的窟窿。你是獵人的後代,你也要懂得這些。」爸爸認真的說。

    米各這時才看到,本來豎立在地的繩套支柱已從腰部橫生生被拉斷,半截支柱連著繩套不翼而飛,而是地上的枯枝、樹葉、雜草卻像被什麼巨大的掃把掃過一樣,乾乾淨淨,一直延伸向前。三隻獵犬一陣地氈式的搜索之後,撇下主人繼續往前跑。

   「是山豬把繩套咬斷的嗎?」米各不解的說。

   「不是咬斷,是拉斷。山豬一旦被繩套套住,就會眼睛發紅獸性大發,然後使盡全身的力量來掙脫繩套,可是繩套是綱絲做成的,緊緊勒住牠的腳,牠哪有辦法掙脫。但是牠會穿著繩套拚命繞圈,一圈又一圈,直到綁著繩套的竹子斷掉,牠就穿著繩套和斷掉的竹子跑掉。」爸爸耐心的解釋給他聽「你看這些斷掉的草,掃掉的枯枝,就是牠腳上的竹子掃的。」

   「哇!這麼厲害,那我們就不可能追到了。」米各伸出舌頭說。

   「不一定,山豬帶著長長的竹子跑,只要卡到樹幹、草叢或者岩石堆就再也跑不了了。」爸爸果決的站起來準備追趕。

    連續不斷的狗叫聲,加上某種野獸低沈厚重的噴氣聲從低矮茂密的箭竹林傳出來,爸爸低頭快速的鑽進竹林,這時米各突然聽到獵犬類似負傷的高亢尖銳叫聲。

   「米各,不要太靠近。」爸爸伸手擋住剛進竹林探身向前的米各。

    在空間狹隘的幽暗竹林中,米各看到細瘦密集的箭竹因方才的激烈惡鬥已倒塌一大片,全身黑色短毛的加魯,喘息的躺在地上,不時發出痛苦的嗚咽;黃毛的加晴雖然身上帶著箭竹的刺傷,仍然與母狗穌金英勇的包圍山豬。

   「這是一隻母豬,剛生產,還在餵奶。」爸爸看著母豬鼓脹的乳房說。

    一隻黑毛山豬右前腳緊套著鋼索,鋼索連接的竹竿緊緊卡在竹叢間,經過艱困的逃亡和一番惡鬥,牠似乎已精疲力竭,黑色的長鼻滿是塵土,一對森森的獠牙掛著不由自主往下滴的口涎,鼻孔呼呼的噴出白色的熱氣,一對紅得滴血的大眼睛怨恨的盯著爸爸。

    爸爸握著長矛,小心的慢慢向前,這時加晴和穌金突然聯手向山豬猛撲,纏鬥中爸爸相準山豬腹部猛力一刺,一股溫熱腥紅的鮮血奮力的往外噴射……

    當天晚上就在岩壁的凹洞內過夜,爸爸叫米各拾柴起火,自己從山壁角落拿出一個黑黑的舊鍋,再從背包拿出一小包白米,倒到鍋裡,加上泉水,放到火上煮。

      米各撿取一把紫花藿香薊,用手揉碎敷在加魯和加晴的傷口上,加魯和加晴發出細小低沈的嗚嗚聲,趴伏在火堆周圍。

    爸爸另起火堆把今天收獲到的一隻山豬、兩隻飛鼠放到火上燒,獸毛著火的特殊氣味引起米各的食慾。

    米各幫忙把焦黑的獸毛除掉,爸爸抽出番刀,在大石頭上把獸肉支解成大塊,再放到火上烤,將新鮮獸肉表皮烤乾,內部烤半熟,可以延長保存期限,是獵人在山區因貯藏食物的需要而發展出的特殊料理方式,也是米各從小就熟悉的食物香味,越來越香的肉味讓米各不住的吞口水,這就是泰雅族獵人養活族人的本領啊!這才是爸爸表現本領,優游自在的舞台啊!

               

   ……馬太如果不是我,你爸爸也沒有辦法供他讀神學院,沒想到還沒畢業就急著要結婚,如果不是我找人幫忙借錢,他哪有辦法結婚?你爸爸就是這樣沒辦法,錢借了,也花光了,他卻拖半年什麼也沒辦法還。山上的梧桐、竹子賣了錢還不夠你們繳午餐費。」媽媽的聲音把米各的心思從奇萊山拉回現實,媽媽越說越急,腳步也越走越快。

   「可是我現在沒上學,也沒有繳午餐費。」米各背著妹妹,小跑步跟上媽媽。

   「等蘇米大一點,你還不是要去上學。全家人都要花錢,又不會賺錢,你爸爸也是,債主已經到山上來要錢了,他只好去做長工抵債,山上的工作就只有我一個人做,他又沒有拿錢回來。」媽媽翻來覆去一再的抱怨。

    米各一邊聽媽媽抱怨,一邊想著,自從爸爸出去工作以後,他真的沒有帶什麼東西回來。有時候一個月,有時候十天,就會看到爸爸拖著略跛的左腳,一腳高,一腳低,慢慢的走進前院。這時候米各大部分是在對面的活動中心打籃球,弟弟和大妹不曉得到哪裡玩了,只有自己在家玩的小妹會熱情的迎上去。

   「爸爸!抱!」小妹伸長雙手,露出缺牙的嘴極力表達她的熱情歡迎。

   「嘿!」爸爸高高把小妹抱起來,略跛的腳走得更困難了。

    媽媽從後院進來,看到爸爸微露訝異的表情。    

   「你怎麼回來了?」媽媽淡淡的問。

   「腳痛!痛風又發作了。」爸爸抱著妹妹坐下來,伸出右手搓揉右腳的膝蓋。

   「老闆有說什麼嗎?」媽媽自顧著拿起桌上的空碗。

   「沒有。」爸爸揉著腳低聲的說。

   「有沒有給你錢?田裡該下肥料了,買農藥的錢也不夠。」媽媽站起來說。

   ……」爸爸沈默的搖搖頭,用眼睛看著小妹。

    媽媽不發一語往後走出去。

   「爸爸!糖糖!」小妹用圓圓的黑眼珠看著爸爸,一隻小小的手自動伸到爸爸前胸口袋掏摸。

   「嘿,妳這隻小山豬,鼻子這麼靈,給妳!」爸爸從前胸口袋掏出一個小小扁扁用報紙黏成的紙袋。

   「好!好!」小妹一把抓住紙袋,用右手握一把糖球塞在嘴裡,糖很圓,妹妹的嘴很小,兩邊臉頰鼓起來如憤怒的青蛙,來不及吞嚥的口水偷偷的從嘴角滑下。

    爸爸低頭看看懷裡的小妹,用捏成拳頭的手背把妹妹嘴角的液體擦去,嘴角浮出欣慰的微笑。自從山區禁獵令下達之後,爸爸就失去自己的獵場,在人生舞台上日益退縮到陰暗的角落。現在除了酒之外,他唯一的安慰只剩小妹了。   

               

    從山上的部落到街上的診所,要從一道蜿蜒陡峭的山路下山,接著走過一條平坦但是窄小僻靜的道路。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微微有涼風吹來,解了不少暑氣,負責任的蟬,還在有始有終嘶啞的鳴叫,不因一天的工作即將結束而馬虎。

    背上的小妹好像睡著了,米各數著自己的腳步前進,經過學生放學後空空的小學校園,米各略停一下又繼續前進。對這個地方他一直感覺不親近,同學不大認識他,老師也不會問他去哪裡,因為他經常讀三天就自動休學兩天半,有時候一整個星期不見人影。從家裡到學校不但要走這麼遠的路,而在他在衣堆裡常常找不到可以穿來上學的褲子,冬天也因為沒有保暖的衣服,引起老師同學對他單薄衣物的側目,所以他就乾脆不去學校了。

   「這麼快,你們要哪裡去?」迎面走來背著竹簍的拉拜.莫那,用傳統的特殊語法詢問,灰色的頭巾繞過後腦再回到前額上方打結,布滿皺紋的臉頰還看得出三道橫貫嘴角,左右對稱的藏青色模糊紋面,乾癟凹陷的嘴唇上還留有檳榔的殘跡。

   「我的蘇米生病了,要帶到街上的啟仁診所給她看病,拉拜!你今天做工到這麼晚嗎?」媽媽禮貌的回答。

   「沒有做工,是賣生薑。生薑很多,錢只有一點點,沒有辦法。」老人家說完仔細看看米各背上的小妹,又摸摸她的臉說。「這麼燙,我看看,臉這麼難看,好像不太好呢!」

   「從出生到現在就一直生病,打針吃藥也不曉得花掉多少錢了,賣了一甲多的旱地,總共八千塊也快花完了,以後真不知會怎樣。」媽媽說。

   「我有聽說,你家蘇米出生前,貓頭鷹來報信,聲音很不好聽,是不是?」老人家關心的問。

   「聲音跟平常的不太一樣,不像是報男的聲音,也不像報女的聲音,所以生出來之前都不知道他是男的還是女的。」媽媽回答。

   「嗯,什麼事情都會事先知道的,就像田裡收割的稻子總會有一些空心沒有米粒的。祖先要她留下來她就會好起來,不要她留的話,你們也不要太勉強她。」老人家通達的說。

   「是,我也是這麼想,孩子生太多了,總會生到不健康的。」媽媽說。

                  

    沿路上的房子越來越多,汽車、摩托車也來往不停,進入鄉行政中心。短短的街道兩邊都是商店,是鄉裡最重要的商業集中區,有些商店已早早亮起夜燈,進行例行性的生意來往。

    術道的盡頭,一棟燈火輝煌的獨立建築就是啟仁診所,媽媽把米各背上的小妹解下來,米各像長跑選手初抵終點一樣,有一種解放的虛脫感。

   「怎麼樣?是哪一個要看病?」胖胖的醫師娘用眼睛看著一旁揮汗喘息的米各。

   「不!不!不是我!是小妹。」米各忙不迭解釋,他不是不知道針筒的厲害。

   「來,我先看看。」醫師娘趨前審視在媽媽懷裡的小妹。

   「體溫不必量了,你直接帶她進去給醫師看。」醫師娘略有變色的說,同時把診療室的門打開。

   「你不要走開,在外面等我。」媽媽交待米各。

    米各坐在候診室的長條木椅上,候診室冷清清的空無一人,米各身上的汗漸漸乾了,肚子卻慢慢覺得餓起來了,中午吃的兩條地瓜,在大妹放學回來前就消化完了,小妹不吃的那一條放在桌上的印象還很鮮明,沒有把他帶出來這個決定,現在讓米各有點後悔,天花板上電風扇轟轟轉動的單調的聲音,極力催眠呆坐的米各,而霸道入侵鼻孔的煎魚味道,肆意摧殘他已經發痛的胃。

    小妹出生時米各剛讀小學一年級,小妹是媽媽生的第八個孩子,就像家裡其他孩子的成長一樣,媽媽並沒有特別為她多費心力,那時一到三年級的學生直接在部落裡的分校就讀,四年級以上的才下山到八公里以外的本校去就讀。小妹會走路以後就常常隨著米各到分校,下課時混在人群裡玩,上課時就躲在米各的桌子下睡覺,像米各身邊的小小影子,不上學的時候,米各用大塊的花布把小妹背在背上,養鴨子、燒熱水,甚至隨媽媽到山上做工,就像部落裡其他的孩子一樣。

    事情是從米各五年級暑假開始變化的,原來就多病生長緩慢的小妹,病情突然惡化了,爸爸媽媽常常背她下山看病,等爸爸出去工作後就換米各背。一直到開學,小妹已經退化到連路都走不好,除了待在家裡,哪裡也不能去了,米各因此輟學在家照顧她,照顧小妹已經是他多年習慣的生活的一部分了。

   「走吧。」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不小心睡著的米各身邊。

   「小妹已經好了嗎?」米各看著一身藥水味,安穩睡著的小妹,高興的說。

   「嗯……」媽媽慢慢的把小妹背在自己的背上。

    走出診所,天色已全黑,外面燈火輝煌,雜貨店塞得滿滿的貨物架,懸掛大把色彩鮮豔的塑膠玩具。米各張大貪婪的眼睛用力的看著每一個新鮮東西,大妹說他不喜歡來街上是對的,看到喜歡的東西偏又得不到,那種日夜想像的滋味,他早早就嘗過了。

    米各快步趕上自顧著前進的媽媽,經過小吃店,煮麵鍋上氤氳水氣送來好聞的食物味道,因為免費所以他盡情的多吸了幾口。

    要走完短短的商店街花不了多少時間,前面就是阿美族人居住的社區了,阿美族人生活過得比較好,有時候媽媽會帶少量農產品下山和他們做一些小小的交易,米各也曾跟著媽媽到社區作客,他說不出自己在飯桌上吃到什麼,他只知道自已在家從沒同時吃到這麼多道菜。

    出社區轉個彎就看到老溪,幽暗的水面映著新月發出粼粼的冷光,孤單的路燈照得人臉色發白,使米各想起去年夏天和堂哥阿維到老溪捉毛蟹時發生的事情。

              

    夏天的夜晚,月光明亮如白晝,米各和阿維,趁著月光帶著麻袋、手電筒下山到溪邊捉蟹。

    溪裡的石頭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發亮的石頭上,蹲伏著一團團黑色的甲殼,只要用手電筒的強光一照,毛蟹就發傻不動,接著就走到擒來,一個晚上收獲十幾到二十幾隻。

   「米各!過來!過來!」堂哥黑黑的臉上,大眼睛靈活的滾動,上身打著赤膊,穿著短褲的下半身還泡在水裡。

   「什麼事?」米各在水裡轉過身,看著堂哥。

   「噓!你看!一個大傢伙。」堂哥手指著石缝裡的一個黝黑東西。

   「毛蟹,好大的一個。」米各興奮的挑撥石頭堆。

   「輕一點,不要讓它跑掉了。」堂哥老練的說。

   「啊,跑了!跑了!」米各驚呼起來。

    受到驚嚇的毛蟹急急放棄它藏身的地方,碩大如成人的手掌,忙碌的多足疾疾橫走。

   「嘿!」堂哥奮力一撲卻是不中。

   「圍它, 圍它,」米各快速移位向前。

   「它跑到洞裡去了!」堂哥眼尖的說。

   兩塊大岩石相偎相依在一起,造出一個尖細狹窄的拱門,水聲潺潺,拱門後方緊靠著一片破碎的山壁,攀爬著一些爬藤植物和茂盛的雜木。毛蟹晃一下就鑽到拱門裡去了。

   「我來捉他,你在旁邊顧著,不要讓它再逃跑了。」米各自告奮勇的伸出右手。

   「等一下!換我來,這隻太大了,我的手掌比較大,讓我來捉好了。」堂哥靠過來,把手伸進洞口,小心的試探。

   「有沒有感覺?」米各急切的問。

   「哇!抓到了!抓到了!」堂哥興奮的說,一邊快速的把手抽出來。

    堂哥的手一甩,甩出米各永遠無法忘懷的怪異畫面。堂哥手上滿握著一隻鼓脹肥大的黝黑毛蟹,蟹的大小手足兀自盡情揮舞著,其中最大的一隻螯卻夾著一團白森森的說不出形狀的不明物體,那個物體不大,看起來破破的,從破洞爬進爬出一群像是幼蟹的透明小生物。

   「骷髏頭!」堂哥大叫一聲,手上的蟹隨即脫手而出,蟹連著螯,蟄連著骷髏頭,順暢的畫出一道弧線,全部一起掉到溪水裡去了。

    從此以後堂哥和米各再也不吃毛蟹了。   

                

    尖鉤形的月亮已高掛天空,溪畔草叢暗影處,上上下下飄浮幽藍色的螢火蟲尾光,沙沙搖動的茅草中好像暗藏什麼不明幽靈,突然從裡面跳出一隻看不清楚的長尾巴動物,一閃就不見了,只見茅草如常的搖動,米各緊一緊腳步,希望快點離開這個白天歡樂,夜晚陰森的地方。

    過了吊橋,媽媽突然停下來。

   「米各。」媽媽輕輕說「換你背蘇米。」

   「好。」米各順從的把身體轉過來「下午我煮了稀飯,等一下可以給蘇米吃,她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只是喝水而已,一定很餓了。」

   ……」媽媽靜靜的把小妹放在米各的背上。

    米各微伏身軀,將小妹下滑的屁股略往上推。醫師還是厲害的,雖然要一直花錢,可是小妹真的好了,身體不熱了,又睡得這麼熟,只是為什麼睡得這麼軟綿綿的背都背不住?

    走過國小校門,背對著月光的強暗校舍,像低伏的龐大怪獸,唯有一扇方形暗黃燈光,不知堅持在守候著什麼。

   「喀!喀!」背上的小妹傳來異樣的聲音。

   「打呼有這麼大聲嗎?」米各懷疑的想著。

   「喀!喀!」聲音繼續持續著,米各的背還可以察覺小妹腹部輕微的顫動,米各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

    走過沒有路燈的上坡山路,突然從草叢竄出一隻黑貓,只見漆黑中一對射出燦然光芒的綠油油眼睛,米各的心好像有所感應似的緊縮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站起來了,同時如電光石火般想到,好像一直沒有感到小妹呼吸噴在背上的熱氣。他有點急,連忙調整雙手手肘的角度,想把背上的小妹背高一點,認真感覺她的氣息,當手掌一觸及小妹裸露的小腿,米各幾幾乎要叫起來了,一股冰涼的感覺直鑽他的內心。

   「媽!」米各低聲呼叫。

   ……」媽媽恍若無聞,頭側視,雙腳機械性的移動。

    小妹身體的冰涼讓他震驚,感覺不到的氣息讓他害怕,媽媽雖然在身邊可是好像突然離他好遠好遠。

    在這麼幽靜曖昧的夜路上,彷彿怕觸犯他界的聖靈一般,米各不敢再呼喚媽媽,也不敢想清楚發生在小妹身上的事,他有意延宕自己內心的不安,繼續享受那種不確定,好像這樣小妹就會再醒過來,再要他照顧,再要他背著去看鴨子。

    上坡、下坡、再上坡,一群一群靜靜發光的螢火蟲,好像看不到月下趕路的母子,任性的在他們面前浮浮游游,大大方方的享受它們獨有的空間。部落教堂尖頂上的明亮十字架已遙遙在望,米各覺得臉上有點涼,他聳起右肩擦擦臉,才知道自己已淚流滿面。這時背上小妹的體重感覺越來越輕,而自己剩餘的童年也跟著一點一滴的消失了。

台長: 夢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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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
邱若龍先生繪製的泰雅族聚落。
2019-02-02 13:53:47
閱讀心語
「再怎麼平凡的人,一生中總有一兩段值得書寫出來的片段,,可以救贖可以慰籍」
作者為〈米各的一天〉旁白,著實貼切,是個預言,貫穿這篇小說。
這一天好長好遠,那令人心疼的雅各故事貫穿心臟每個細胞裡,某個地方痛痛的,卻還在跳動。一篇好的小說,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2019-02-09 10:00:12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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