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問起上山去讀書的兒子衣服夠不夠?兒子說:「還好,但是別再買單色的衣服了啦!」
這話倒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究竟都穿些什麼樣的衣服呢?我習慣讓小孩穿單色衣服,一則是自己的喜好,二則是怕孩子萬一走失,對衣著的形容不至於太複雜,算是出自於母性的潛意識焦慮吧,雙子座的兒子可以接受我買的「各種可能的色彩」,從小到大,彩虹的七個顏色大約都穿過吧,上高中之後,我開始買給他黑、灰、藍、橘色或米色幾個色系的衣服,不知不覺地,這個青少年的衣著品味完全由母親主導了!
上了大學之後,仍然信任我的眼力的兒子覺得自己可以有些改變了,可是兒子偏瘦,稍有質感的服飾尺寸從來穿不了,往往只能買最平價最普遍的青少年服裝,由於骨架小,萬萬不能穿合身的橫條紋上衣,從背後看去簡直是個「高個子女生」。因為身材比例不錯,兒子最合適直筒牛仔褲和襯衫加毛衣(看起來份量足一些),可惜西裝連42號都穿不了,讓我每每看著名牌折扣外套嘆氣;兒子就讀小學三年級時,穿著秋香色成套西服去當「伴娶」的照片,至今仍讓長輩很是誇讚,那一套西裝花去我四分之三個月的薪水,根本沒機會穿幾次,卻是我這個虛榮媽媽甘之如飴的大手筆,我每每看見小小孩穿西裝往往顯得流氣的樣子,就會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斯文樣子而甚覺安慰!
我自己的青少女時期,因為是半工半讀因而有許多「社會人穿著」的機會,我至今記得一件一字領的鵝黃色毛巾布T恤,讓我的同事很「驚豔」,問我哪裡可以買到這種顏色和質料的衣服?我其實是跟室友一起去外銷成衣店買的,那個「很窮」的,即使拿了薪水也是先寄回去給媽媽的年紀,我的衣服永遠是外銷成衣買來的絨布格子襯衫,各種可能是樣品的彩色T恤;我有一件大紅色壓克力刷毛的冬衣,很簡單的款式,袖子寬寬的,唯獨袖口往內縮,露出瘦瘦的手腕,有一個藝專的男生看見了,笑著問我:「今天扮聖誕老公公!」
還有一件針織的彩色「阿哥哥」上衣的放大版,(其實是我太瘦),船型領,喇吧袖,半長的洋裝下擺往外撒,我愛極了,常常配了牛仔褲穿著上班,我的同事則「恨」極了,有一回忍不住問我:「妳可以不要穿這件衣服上班嗎?真造作!」當時我聽了竟然不生氣,因為從對方臉上看到那種「妳怎麼敢!」的嫉妒表情,我後來穿了這衣服和同事去找藝專的男生玩撲克牌,(房東老太太是熟人),那男生看了笑極了,又說:「妳今天登台哦!」不知為何,當時一聽,眼淚啪答掉下來,那男生看了尷尬死了,我的同事趁機罵他:「貧嘴,穿什麼你都有意見,關你啥事?」我後來不愛跟同事去玩了,房東老太太問起來,同事據實說了,老太太笑說:「就是這樣啦,喜歡不敢說,每天只會問我丫頭怎麼不來了?」我就是那個被取笑,一天到晚紮著辮子的丫頭!夏天來了,我穿了蓬蓬袖的短上衣,紮著馬尾,髮上纏著袖子上拆下來的蝴蝶結,上山去找老太太玩,這男生坐到我身邊來,半天忽然不吭氣,末了忍不住又說了:「妳今天真的很可愛!」我冷著臉看他,心想,你可不可以不要「做眉批」啊!
我還有一件開高叉的水藍色過膝長衫,也是配牛仔褲穿,二十歲的年紀梳著高髻,穿包頭高跟鞋;我姊夫的同事見了,很吃驚地問:「妳小姨子是外省人嗎?」我母親最恨我這種「阿山婆」裝束,視為奇恥大辱,硬是不讓我留下那件衣服;此後二十年,我不曾在母親面前穿過「唐衫」,父親逝時,母親堅持父親要穿穿唐裝而非西服入殮,讓我深覺反感,父親一生從未喜歡過唐裝,何以往生之時要受此約束?
我從來都喜歡唐裝,簡單舒適的款式,織錦綢緞,我很愛小說裡那種描繪人穿著的細節,那種好印象應是從白先勇或張愛玲的小說裡來,我的同事則稱我是因為臉盤小,穿小立領的衣服看起精神好;年長之後反而不穿唐衫,不怕老氣,反而是唐裝過於「招搖」,這幾年全球大吹東方熱,滿街都是穿中國服的女生,那種明目張膽的華麗,又不是我愛的風格,我有時會忍不住懷念起被母親丟棄的那件長衫,又或者我緬懷的是遙遠的二十歲的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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