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初經,母親用一種隱晦而羞愧的表情,壓低嗓子說:「不要讓別人知道!」
和自己身體有關的私密心事,在母親看來卻是不可見人的,甚且是羞恥的事,我完全無法理解;從小母親就限制許多生活上的瑣事,例如內衣褲一定要「包」在襯衫裡晾曬,這樣的「制約」一直到我結婚時和公婆同住,都還保持「絕對的私密」,我的婆婆倒是甚為欣賞,認為家教甚嚴,我私心裡不同意,卻仍然照著做,棉質衣褲不容易乾,後來只好往絲質發展,也算是妥協裡的另謀他徒。
青少女時期,每見同學或朋友為月事所苦,我總是深感同情,每一個月總有幾天有人蒼白著臉,或是痛不欲生;我則是一個超級健康寶寶,我的同學見我完全不受生理週期所擾,有時不免取笑我:「簡直像個男生!」
像我這樣不受經期症候所苦的人,結婚生子之後,卻開啟了惡夢的第一頁;懷孕明明過了預產期,小傢伙一路長大,卻完全沒有「落地」的徵兆,我的主治醫生只好讓我在沒有經歷陣痛之下,就決定剖腹生產,產後雖然也吃足子宮收縮和脹奶的苦頭,我的「成為母親」的過程相較於許多女性而言,卻仍是小巫見大巫。
此後,我的身體反應也越來越「不自然」,經期幾乎成為健康的指標,以往無傷大雅的二十八日,一路延遲到必須翻閱行事曆才記得住。我的婦科醫生很懇切地說:「再生一個孩子吧,好好做月子,身體就會調整回來!」我一聽大驚,這是什麼蒙古大夫的論調,不啻是飲鴆止渴的作法;我這樣性好自由的人,因為進入婚姻而應長輩要求生了孩子,上天深知我的母性不多,賞了我一個男孩以服眾望,若為了「調養生息」再次生子,豈不是大逆天道與我心嗎?
我的女性朋友大多未婚,有時不免也為經期所苦,朋友之間互相走告「舒緩」之道,有時也忿忿地抱怨起這上天對女人獨有的「愛與責備」,姑且不說經期症候的諸種不適,光是處理經血一事,就足以讓人心生不安。
生理期坐公車尤其是災難!注意衣著顏色尚且不足,還要檢視其貼身程度,我每次看見女性穿著貼身長褲,清楚地露出衛生棉形狀時,就不免心生疙瘩,真要上前去「勸阻」嗎?只怕引起更大的尷尬,私心裡也覺自己是否過度保守?生怕受小女人思想所荼毒而不自知!?
有一回在公車上,看見一個起身準備下車的女性臀間一片狼籍,立即趨身前去「貼」住她的身子,這女生顯然被我嚇了一跳,為了怕對方尷尬,我以非常體貼的溫柔聲調說:「拿外套遮一下褲子!」這女子立時明白了,鎮定地把手上的外套挪過來綁在腰際,給了我一個感謝的笑容下車去了,這樣的收場算是喜劇嗎?如果發生在沒有外套的夏天呢?如此深切的恐懼感,男人終其一生也很難體會吧!
這樣的「故事」雖僅是偶然,但仍讓我替對方驚出一身冷汗!今天出門時,見前方一個中年女子步出巷弄,不禁輕嘆,又一個穿長褲的女子!我快步前去,伸手搭住她的肩頭,輕聲地說:「妳的褲子髒了!」那女子有些吃驚,但仍「鎮定」地說「啊!謝謝妳!」於是,轉頭回家去了!
我常想,如果有一日,我的好心讓對方覺得多餘或惱羞成怒呢!屆時受窘的可能是我而當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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