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久不和人談起父親了！夫家的姊姊來新家看我，拿起陶缽裡的石頭好奇的問：「這石頭很特殊耶！」正是父親花園裡的石頭。
父親的石頭擺在玄關的架上，出入的時候都會看見；父親的照片擺在隨身的筆記本裡，去了陌生的地方，就會和父親說一聲，彷彿就在身邊一起旅行。我常想著，父親若不是因為驟逝，我的悲傷應不至如此深刻？每天打開報紙就會看見SARS又奪走誰的生命，我總是忍不住眼眶發熱，這些人的子女要如何承受？
昨日閒著看起公視的連續劇「家」，因著張美瑤的緣故；與其說看整齣劇，不如說只看張美瑤的神情姿態，因為邊吃著晚餐，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忽然畫面一轉播預告片，張美瑤的長子被炸死了，沒有字幕和旁白，只見屋牆下搭起篷子，白布覆蓋著屍身，兩個放學的孩子痛哭地爬著向父親的身邊；這一小段畫面，竟讓我不可自制地哭出聲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情緒轉折，原來，我仍被禁錮在死亡的記憶裡不得自由！
前一晚的HBO播的影集「六呎風雲」，談的更是關於人這個肉身的種種，情感、欲望，愛與背叛，都該因為死亡而獲得救贖，劇中的三個孩子面對父親的驟逝，情緒各有不同，有人壓抑，有人放浪，有人不知所措，我幾乎在三人的反應中看見那個混亂的自己。
依著民間習俗，父親出殯時，出嫁的女兒必須從家門前的小路跪爬回來奔喪，我只記得聽著「孝女白琴」的引導，我們在大熱天裡穿著孝服，跪在發燙的柏油路面上嚎哭的感覺如此不真實，像是一齣鬧劇一樣，我的舅舅提醒我不可以叫「ㄅㄚ ㄅㄚ」，而是要喊「ㄚ 爸」，我聽得怒起來，我唯一的父親死了，你們這些外人還要我演一齣「合理」的戲來符合「要求」嗎？真是混帳！
九歲那一年，疼愛我的叔叔過逝了，早上還騎腳踏車送我們上學的叔叔，中午就躺在廳堂邊成為「遺體」了，我只記得叔叔醬紫色的臉，睡著了一般沒有表情，大人說那是安詳的表情，我如何能信？我們都還沒長大，答應要陪我們的叔叔怎麼會「安詳」地走了呢？那一年，我的父親流著眼淚和我說：「不要哭出聲，叔叔會不安！」父親逝時，密宗師兄和我說：「不要哭出聲，父親會不安！」大家都說，不要哭出聲呀，往生的人會不捨，那活下來的人的悲傷如何停止？
「六呎風雲」裡的二兒子阻止母親慟哭，認為不合禮儀，大兒子則認為每個人都有「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悲傷的權利；我的表達悲傷的權利是否已逾期了呢？我多麼渴望到一個曠野去，對著山谷大哭大叫，把身體裡的悲傷都釋放出來，而不必在日常生活裡觸景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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