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做一下賢德婦女,我也是會去傳統市場買菜的人。即使不乏買菜經驗,傳統市場之於我的意義,還是遊戲大於正事。每一次出門,會習慣把菜色內容寫好,以防一路變節,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回家,我還是常常迷途難返,被一街的花紅柳綠迷昏了方向。
上傳統市場,尋常先去買水果;我這人生長於鄉間,對於農作物有不可免疫的老情感,喜歡去買盛產的水果蔬菜,雖說內心裡多少有穀賤傷農的些許疼惜,喜歡盛產時節的價廉物美也是一大誘因。四時的國產水果,光是看顏色就先讓我失魂落魄,那種大自然的設色手法,總叫人迷醉極了。我尤其喜愛一個小攤的老闆,把所以商品擺放得圖畫似地,蘋果、葡萄、木瓜、棗子、香蕉、柳橙,櫻桃,還有我很愛的綠皮橘子,雖說國洋併列,倒也不特別偏重哪一種;這小攤的水果質地上選,價錢也比別人略貴,可是生意極好,我每次去總是忍不住每一樣買一些,往往就因為水果太重了,而無法悠閒地去看看其他的小攤子。
國產蔬菜也常常讓人驚豔,來自拉拉山的翠玉白菜,無論如何總是比進口的好,長得又肥又大的蔬菜,橫豎看著都是可以入畫的模樣,我買得了,正滿心歡喜呢,身邊不相識的老婦人低聲說了:「這種口感不好呢!」我一聽,當下怪起這人多事呀!我哪裡要的是口感呀!我的冰箱裡齊齊整整的就是一幅民生富庶圖,每一種蔬果都用保鮮袋封好,我的廚藝也是我的遊戲,哪裡和口感扯得上關係,這一說也不知是高估了我的手藝,還是低估了我的品味?
買雜食,也是傳統市場比起任何賣場都有趣的地方,來自各個族群的食物齊聚在一條小小街上,走一趟下來,客家的、日本的、福州的、淡水的、彰化的、北港的、崗山的、原住民的、甚至連德國香場都有得買呢,我喜歡買的是客家小吃,一些手工甜食之類的小玩意,或者買一些入水煮了會變成幾倍大的福州魚丸,魚丸裡頭還包著餡,實在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然後去買海鮮,我喜歡深海魚類,對於活魚自無好感,蝦貝一概拒絕往來;我學會的第一道魚料理是紅燒吳郭魚,因為父親喜食,倒是保持著偶而買一隻來燒著吃,擺著大量蔥薑蒜和紅辣椒,完全不似父親的喜愛的口味。糖醋黃魚也是我拿手的菜,只是好黃魚尋常不可得,做起來也費工,除非宴客,自然不是平常飲食。
我常光顧的豬肉攤老闆娘,是個高壯和善的婦人,不知為何總能看出我不擅廚藝,我有時突發其想,要買些里肌肉和小排以外的部位,老闆娘總是阻止:「那個費工,妳不會做的啦!」我常常會對著肉攤上的豬臉感嘆,不知何時我也可以學會滷一鍋噴香四溢的豬雜上街來賣,做為我棄文從商之後的第二專長,小麵館事業的獨門秘方。
每一次經過雞肉攤,我總是遠遠站著,生怕老板一動刀,噴得我一身是血;初嫁那時和婆婆上市場買菜,被雞肉攤老闆濺壞了一件淺色外套,沒等人道歉呢,先讓婆婆罵了笨,自此對買雞這事有了芥蒂。尤其不敢去對著一隻活雞說:「就是這隻!」,我的心生畏懼是出於反感的情緒轉折,倒與宗教信仰無關,平日習於買熟食或是買冷凍全雞,大大避開了瑣事的困擾。
年輕時候聽過蘇來唱歌:「如果你的手只會化妝,卻不屬於廚房,我怎麼會喜歡?」,當時心想,真是個浪漫的沙文豬!屬於廚房的手是怎樣的手?詩人喜歡讚美女人,左手鍋鏟,右手為文,我偶而下廚,總忍不住調侃自己以娛來客:「忍著吃吧!寫文章的手做出來的菜呢!」做手工餅乾尤有甚者,受贈者總要誇飾一番以示心存感激。為此文,多少有替自己平反之意,我乃一賢得佳人是也,我的朋友若讀到此,只恐怕要提出質疑,說道:「應是閒得二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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