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看父親之前,她習慣地先給家裡打了電話,母親在那一頭用厭煩的語氣說:【就隨妳高興!反正是個老人了!】
和父親同年的母親,常年被退化性關節炎所苦,一年到頭沒有幾日是好心情,連帶著同住的父親也要陪著受累,鎮日受母親的支使和怨言。父親年老之後,脾氣顯得一年比一年地好,吵了幾十年的夫妻,不知是累了,還是缺乏新的刺激,原來的熱鬧場子只剩下母親永不休止的獨白,逐漸從這齣戲碼淡出的父親,最後終於成為一名觀眾。
父親喜歡養花種樹,年輕的時候偷偷地種一棵木瓜在圍牆下,細心用鐵絲網圈著,用竹編的簍子蓋子,生怕放養在院子裡的雞鴨要來啄食,好不容易養到膝蓋這麼高,以為就此會活下來了,高興得什麼似地,偷偷喚她來看:【馬上就會有一棵我們自己的木瓜樹了!】父女兩人正開心著呢,沒料到母親從背後欺身過來,伸手就拔了那棵木瓜苗,厲聲罵兩人:【整日玩這個就會飽未?】
那年她剛上小學,不知怎地對鄰家的果樹著了迷,整個夏天守著人家的木瓜樹不放,就等它樹上的果子熟了黃了,異想天開地以為會落到牆的這一頭來。父親看懂了她的心思,時不時就提醒她:【那不是我們的東西啦!】有一日,老天終於遂了她的願,木瓜熟落到牆這頭的她家的院子來,她捧著去給父親看,父親還是一句【這不是我們的東西啦!】,隨手接過,拿去還給了鄰家。
後來父親開始在院子裡種花,種那些母親口中【不會飽】的植栽,是在她出嫁十年以後的事。有一年她回家去看父母,還沒見到人呢,先被一園子繁花綠樹撼住,以為走錯了人家!父親卻是一臉得色:【我現在想種啥就種啥,誰也管不了我!】一向可以把農作物養得比別人好的父親,一園子的花樹也比別家的院子茂盛,母親還是抱怨父親老做【那些有的沒的】,但是說到【開得擠在一起】,被別人家來分株去養的孤挺花時,忍不住加了一句:【全莊還找不到第二叢!】
父親從那一天開始老邁,她想來竟然全無印象;偶爾回家,父女聊的還是那一園花樹,有時也會想起那棵沒有長大的木瓜樹,父親總是故作平淡:【也不是什麼好物,就一棵木瓜嘛,現在村裡到處長著,熟爛了也沒人會去摘!】她懂得父親的語意,隨聲應著:【台北一到夏天就滿街賣,便宜得很,我也不特別愛吃!】說著,主動就把話題轉到父親最鍾愛的九重葛。
原來極尋常的探望,後來竟成了送終。父親因為急性肺炎併發敗血症,十二小時之內就陷入重度昏迷,她在加護病房外守了四天,守到父親從深度昏迷中醒來道別,也看著父親在眼前逐漸衰弱地死去。
父親住的公墓只有兩坪大,小到種樹的地方都沒有,怕墳上荒草漫生,家人請園丁種了韓國草坪。住到鄰里鄉親共聚的墓園,父親想必是喜歡,但或者會希望有個小小的園子,種一些從來沒有種過的植栽吧!而那棵沒有活下來的木瓜樹,也許父親已經把它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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