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尋蹟者言
回到那段記述。尋蹟者始終感到自豪,因為自己早已超越了廣為人知的表面,又更進了一層。
事實上,尋蹟者並不是歷史的研究者,而是一名小說家。
近日裡,他的一名同行以數十萬字的篇幅寫出了大法師與女皇的歷史小說,包含那次的相遇,和此後數十年大法師以如何糾結的情緒輔佐女皇。在歷史事件和大法師心境上巨細靡遺的描寫得到了成功,受到大眾的歡迎。
尋蹟者以一種不服氣的心態翻閱著那本書。
他看到了一個無名人物:那名求援的隨行人員。這名逃出的隨行人員才是真正的關鍵人物啊!
沒有人提起過…
尋蹟者像是找到了一個獵物。他想著:我可以寫出不一樣的故事。
首先,那名隨行人員是怎樣的身分呢?
根據他沒有留下名字這點來判斷,他絕不會是貴族。在史籍上也沒有強調是名女子,那應該也不會是宮女…尋蹟者在紙上塗上了看不懂的符號。
一個名稱浮上了尋蹟者的腦海:執事。一名年輕的執事?
故事在尋蹟者的心中湧現,他確定了自己文章的主角。
接下來,重點是,那段求援的旅程是段怎樣的旅程呢?
尋蹟者走出了書房,他決定,要親身探訪一番。
四、 抽芽的時間
時間像發芽的綠豆,瞬間抽出了蒼白的莖。我的臉色依然蒼白,但身高卻增加了不少。雖然在高壯的士兵面前,我依然是個弱不經風的孩子,但我卻覺得自己懂事了不少。
廚房裡團團轉的身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換成了我。
我單手支起大炒鍋,將放在裡面炒香的材料翻了個面,另一手則轉動著烤爐裡的羊腿,接著,把炒鍋裡的材料倒進已經沸騰的湯桶。再熬煮一會兒,今天的濃湯就大功告成了。
近年來,廚房裡又多了個叫諾諾的孩子來幫忙,我擦了擦汗,提醒諾諾把已經發酵一整晚的麵包送進石爐裡。
而廚娘只是抽著菸坐在一旁看著,除非眼看我就快弄砸了什麼,不然她可是不輕易出手幫忙的。
真里也忙碌了許多。
她得接下眼睛視力漸漸不如以往的師傅所負責的抄寫工作,還得採集各種可製成顏料的植物。常可以看到她提著籃子在城堡裡廣大的花園亂逛,籃子裡頭插滿了不同的花花草草。
河口之行只在偶爾才進行。
採蘑菇的遊戲移轉到了諾諾身上,她是個活力充沛的孩子,當她在我身旁亂跑亂撞時,我簡直覺得自己是位貴族仕女了,那些貴族不都是這樣嗎,在閒暇時帶一隻獵犬出來抒展筋骨……
我幫著真里在某特定品種的樹皮上鑽孔。那些孔穴會流出黃色的汁液,得用竹筒收集起來,這可是難得的黃色顏料呢。
在林子裡某棵大樹的刻痕證明之下,真里的身高似乎開始停滯不前。她為此很傷腦筋呢,老是嚷著要長高要長高。不過,我也沒好到哪去,雖然比真里高了半個手掌,但還是被城堡裡的士兵稱為北方來的異族人。
嗯,聽不懂嗎?就是哈比族嘛,又被稱為半身人…
或許,這樣的少年時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吧。它讓我擁有了歡笑的能力,和度過艱難的堅強。
我和真里坐在石砌的窗台上,並肩看著夕陽。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同樣住在城堡裡,真里就是有辦法捕捉到那些在人與人之間流傳的言語。
「什麼,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唉…總是這樣的開頭。
我認命的點了點頭。
「你可是年輕一輩裡被評價為前三名的耶。」
「等等…」我還是摸不著頭緒。
「是誰評價的?」我真的表現的那麼無知嗎…
真里搖了搖頭。
「你真是太不了解流行趨勢了…」我不敢插嘴。
「當然是宮中的女子啊。」
「喔。」我知道這時得簡單回應一聲,讓真里能繼續說下去。
「侍衛隊的強森、馬廄的沃克,還有廚房的安倍。這就是宮女們評價的前三名囉。」
「可是…可是,強森和沃克不都是男的…」
「我怎麼會跟他們排在一起呢?」
「你在宮女姐姐眼中是『廚房的小男孩』嘛,你不知道,有很多姐姐們很想包養你的呢。」真里挑了挑眉,誇張的說著。
「讓人覺得食物都變的好吃起來的可愛的『廚房小男孩』、又高又酷的強森侍衛、風趣的馬廄小子沃克。呵呵,怎樣,高不高興呀?」真里故意扳著手指做出算數的模樣。
「呃…」心情真是複雜啊,八卦流言果然是個可怕的東西。
嗯,不過…
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女孩子有沒有排名啊?」
真里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
「有、有呀。」一向言辭流利的真里竟然也有支支吾吾的時候。
「唉…像是在我媽媽手下學裁縫的朝美,還有,紫丁香夫人的女兒瑞塔,都是前三名。」
「咦,那還有一個呢?應該也會選三個,不是嗎?」
「你唷,你忘了這個城堡裡還有個公主嗎?有她在,沒有女生敢稱第一的。」
真里賞了我一個白眼。
「我以為你才是第一名…」無意的脫口而出後,才了解自己說了什麼。
我不是刻意稱讚她。在我笨拙的口舌之間,一切都是出於誠心誠意。真里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確定了她口中的笨蛋小夏不可能突然編出好聽話。
她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一定是因為身高啊…要是再長高一點就好了…」
等等…底下走過的那個人是?
「真里,你看底下那個人是不是你師傅?」我戳了戳身旁的真里。
「是耶,他幹嘛一副氣衝衝的樣子?啊!」
一聲大叫,真里開始緊張了起來。
「我…我忘了把熬煮顏料的火弄熄了…糟、糟了。」
「那、那怎麼辦?」害我也跟著開始緊張了起來。
「先逃吧。等他氣消…」
「可是,他已經看到我們了。」底下的文書師傅已經開始呈現衝刺的姿態,不用多久就會到我們這層樓了。
「躲、躲起來吧。他視力不好,會以為自己看錯人的。」
「那,快!」
一陣慌亂,差點還跌下了窗台,喂,這裡可是在高塔上耶。
這座北塔一向人跡難尋,大概是拿來堆放東西之用吧,結果是,毎樣東西上面都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隨著我們的奔跑,灰塵也跟著飛揚,弄得人噴嚏連連。
想來也真是幸運,在塔裡灰暗的光線之下,視力不佳的文書是看不見我們留下的腳印的,不然,那厚厚的灰塵上留下的腳印隨即就成了追蹤我們最簡單的證據。
終於,在文書師傅登上樓的一剎那,一切都安靜了。
還記得真里說她是我的舊情人嗎?
事實上,我們並沒有真正交往過。頂多,在我心裡,我們可以算是差一點就交往了。
那一天是個關鍵。我會永遠記得那一天。
我豎著耳朵傾聽外面的聲息。男人的腳步聲在我們外頭徘徊,似乎還不願放棄。
狹窄的櫥櫃裡,我和真里必須交疊地站著,她呼出的氣息就剛好落在我耳旁。
我們都在屏氣凝聲,生怕讓外頭的那人發現了我們就躲在這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剛開始,我是靠著背後的木板的。
漸漸的,真里溫熱的身體似乎對我產生了一股無法解釋的引力,我把重心往前移了。
只是幾公分的差別。
櫥櫃裡暗無天日。我們胸口貼著胸口,我感覺到真里以側臉伏著我,而我的手掌則放在她的背上。這樣的姿勢竟像是十分的契合。
在那一天之前,我是個鮮少和人有肢體接觸的人。從來沒想到,肌膚的接觸可以是這般的貼切,感覺不是從皮膚傳進來,而是從心底泛了出去。
唯一的缺點是,我在發熱,尤其是耳朵,又熱又癢。
我似乎有一股衝動,想做某件事情…
終於,外面的腳步聲遠去。又過了一會兒,我才把自己從那炎熱的環境中解放出來。
是發生了什麼了嗎?在剛剛的那一番洗禮之後,真里似乎看起來不一樣了。
她站得挺挺的,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像是暈出了一層光圈。
渾圓飽滿的肩頭、健康緊實的褐色皮膚。腰身的弧度,還有從下巴一直向下延伸的曲線。毎一樣似乎都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我呆呆的看著,而結果是被她紅著臉重重的賞了一拳。
什麼嘛,你明明也在偷看我…
我甩甩頭,告訴自己要振作。
「你…現在倒是很像畫像裡的貴婦人…」
「咦?」真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把話接下去「…有著一絡垂到耳畔的白色捲毛…」
「蛤?」果然加深了她的疑惑。
我宣布答案:「蜘蛛網…纏到你頭上了。」
「啊!」
「我幫你拿下來吧。」
就在我把貴婦人的白色捲毛從真里頭上移除之後,得到了一個邀約。
「明天晚上,到這個塔上來找我,我等你。」
我有一種預感,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可能會得到真里的心。
我們將不只是現在所限的朋友關係,我可以把某些更深層的東西獻給她,然後從她那裡得到同等的回饋。
事實很明顯,我沒有赴約。命運把我調到了另一齣劇,而我無力抵抗。
但是我始終記得隔天發生的事。
隔天,真里的心情出奇的開朗。即使在花園採集花草時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即使在廚房時被老鼠跑過腳邊。似乎都影響不了她的好心情。
我親耳聽見她這麼說:「蜘蛛喜歡我,蚊子喜歡我,老鼠也喜歡我,連小夏都喜歡我…」
可是,等到我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卻又咬著下唇不肯說話了,只是有些羞澀地看著我。
這是真里第一次對我表示了羞澀,之前的她總是開朗的,率直的,就算是要哭也是直接大哭一場,從來沒出現過這樣複雜的神情。
那時候的我,簡直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而現在的我卻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再多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把那樣的神情藏在心裡的最深處,獨自提著行李離開了成長的廚房。
我在某扇窗口看見星星落下,突然省悟了今天有著一場流星雨。她是想約我一起看的吧。
我和她,真的差一點就交往了。
但是,機會就像劃過天際的流星,一閃即逝。
天冷了,我只希望,她不要等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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