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荷熙在她二十一歲那一年遇見楊沫恩。
二十二歲的大男孩,雖然有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但是那一張娃娃臉配上一頭過長的亂髮,加上隨和到近乎隨便的個性;在社團裡頭,學弟妹大多都會選擇尊敬後來的荷熙學姊,然後跟楊沫恩玩在一塊兒。
感情很好的兩個人,在社團裡頭留下了有關他們之間,有關感情的迷團。『到底沫恩跟荷熙學姊有沒有在一起?』
無論他,或是她,都無意開口解釋。
他們在大學畢業那一年各奔前程。卻怎麼也想不到,五年後的某一天,他們又再度相逢。
「不跟我回家嗎?」
朱荷熙抽出包包裡頭的另一把傘。大雨之中,他們依舊認出了彼此。楊沫恩抬起頭,看著眼前,幾乎是沒有太大改變的朱荷熙。許久,他伸出手,接受朱荷熙的好意。
「我跟妳回家。」
◎
朱荷熙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堂堂過了九點三十分。把書包側過一邊,她艱辛地把腳上的運動鞋扒下來扔到一邊去。一邊,嘴裡不乾不淨地碎碎念個沒完。
到底是哪個白痴叫她重新回鍋當學生的?(啊啊是她那可敬的老媽;老媽對不起……)她幾乎是忘記她年輕的時候有多麼吹毛求疵,但是一背起書包,那種接近龜毛的潔癖便又像是附身一樣地找上門來。
──應該要去一趟F大吧?荷熙推開大門,把鑰匙放回門邊的籃子裡頭去。雖然是說不一定用得上,但是難說她會改個方向重新鋪排……
「誰……?啊,妳回來了。」
差點沒有就此摔下沙發。楊沫恩有點茫然地看著手上的空空蕩蕩;耶?剛剛不是在看資料嗎?他又睡著啦?抹去嘴邊的口水。楊沫恩大手撈了半天,最後還是只能坐起身,把散了一地的資料撿回手邊。
「有東西吃嗎?」
一頭鑽進浴室裡頭更衣洗臉。好半天,朱荷熙才心甘情願踏出浴室。重新趴回沙發上的楊沫恩幾乎是頭也不回地;要不是那個聲音很是明顯地帶了睡意,朱荷熙幾乎是要以為,她的同居人現在正專心工作中。
「我有給妳買滷肉飯,在桌上。」
「謝啦。……你有沒有寫板子啊?不要又跟上個月一樣攪成一團了。」
把一袋子的滷肉飯倒進碗公裡頭。朱荷熙一邊把飯往嘴裡塞,一邊轉頭詢問。那個二十八歲的大男人,除了打呵欠以外,一雙沙發裝不下的長腳兀自在扶手外緣晃啊晃的,像是很無聊的樣子。
「有啊。不信妳去看……」呵欠。
坐起身。楊沫恩把頭上夾住瀏海的兩個蜘蛛夾一起拿下來,然後再重新把瀏海夾回額上去。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額前的瀏海就是長得特別快。一個沒注意到就又蓋住視線了……
「……喂喂,你寫那樣誰看得懂啊?」
早就知道這個傢伙的字很醜。她只是習慣性地抱怨,記帳白板她永遠得花上多一倍的力氣才能看懂。
「那就算了嘛。」
大腳照樣晃啊晃的,發話的那個人其實不是很在乎。
「滷肉飯又沒多少錢……」
「閉嘴。」白眼。「等一下我去重寫一遍。」
◎
一年多以前,她在一個颱風難得直接登陸台北的夜晚,在她家附近的公園旁,把他撿回家。雖是說她的情人因為這件事差點跟她分手,但朱荷熙十分確信,她從來沒有後悔;她相信,就算是因為這樣分手了,她也不會後悔。
──那可是個男人啊!五年前他是同性戀,妳能保證五年後他還是同性戀?
──你不認識他,但是我認識他。
她只是平靜地,面對她那情人的跳腳兼疑神疑鬼。
──或許是我錯了?或許是你從來沒有認識過我。
即便是那個被收留的成熟男人吧,也曾經自責兼責備過她的;我再怎麼樣都會沒事的,可是妳的情人怎麼辦?同樣身為男人,楊沫恩其實比較同情她那情人。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其實跟他認識她太過久遠有關。
撇撇嘴。朱荷熙只是瞥了一眼夾著蜘蛛夾固定瀏海,一邊還在清洗碗盤的楊沫恩,慢條斯理地發表她的結論。
『我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嗎?我想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們大學時代的交情吧。』
『而且我覺得你應該沒有忘記;第一,你是個同性戀,第二,我怎麼可能跟一個無法徹底信賴我的人繼續交往下去?第三,我沒有必要聽別人告訴我,我該做什麼。』
楊沫恩記得很清楚。荷熙在大學時代所交的三個男朋友,最後都是因為意圖控制她,不信任她,最後就得面對遭遇三振的下場。那種冷硬與篤定,根本就沒有因為她的年歲增長而有任何改變。
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偷偷跟那個可憐的,愛死了荷熙的,恰好跟他在同一個翻譯社工作的男人,解釋他沒有什麼也不可能對荷熙意圖不軌。
老實說。有時候他也會偷偷納悶,怎麼那個可憐的男人會看上他威勇神武的小學妹;他還以為男人都喜歡那種解語花型的小女人,至少在他近三十年的觀察生涯當中,(除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外)大部分的案例應該都八九不離十。
……所以,雖然他並不打算原諒他的「前」情人。(用荷熙的話說就是,他以前的那個男朋友。)但是當那個傢伙找上門來請求他的諒解,又順便碰見剛剛下課又剛好被老師雷過一頓的荷熙的時候,他還是……心軟了。
『給你十秒鐘滾離我的視線。十秒後你再賴在我家門口,我就叫警察。』
『你少給我五四三。你膽敢把我的學長認成那種水性楊花的男人又甩了他讓他一個人在那種大雨裡頭跟白痴一樣在公園裡頭走來走去──你還指望我學長原諒你!?』
『三秒!你信不信我說到做到?』
總而言之,他的情人最後迫於荷熙的威脅逃跑了。在那之後,他也再沒有見過他;他一直以為,從此以後,他們就該是,從此陌路的兩個人了。
◎
「──你好環。」
含混不清地把句子帶骨頭吐出嘴。朱荷熙抬眼看著眼前的男人,其實比較想要一掌打死了事……
「妳只要告訴我,沫恩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就好;我保證只要妳告訴我,今天內我就不再煩妳。」
在楊沫恩眼中,這個世界上膽敢擋住荷熙去路的勇者不是還沒出生,就早就給大魔王吞吃入腹了。待在同一個社團三年,這個當學長的人可是十分清楚,他的學妹朱荷熙,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有那種敢擋住妳的勇者,千萬別忘記介紹給我認識。』
早就忘了是什麼時候了……朱荷熙還記得沫恩的這一句玩笑話;時空也不太一樣了,所以雖然是這樣的勇者還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但是她可一點都沒有把人拉到沫恩面前的打算。
把已經清空的便當盒包好拿去丟掉。要回到位子的時候,則剛好被那個韌性十足的男人擋住去路。朱荷熙深呼吸一口氣,花了很大的力氣說服自己;要殺人放火也得等到教室裡頭沒人再說。
「姓孟的。」撇嘴。「我知道你明天還是會繼續出現在我面前。你煩不煩哪?沒看過像你這種死纏爛打的男人。」
要不是妳擋在前頭我哪裡還需要對著一個女人死纏爛打啊!孟梓原確信自己看見朱荷熙的動作;他更確信,要不是因為的確是他對不起沫恩在先,很有可能他就替沫恩大義滅親了!
孟梓原,二十九歲。在某個不大不小的廣告公司當個不大不小的文案;一年多以前,他與楊沫恩因為誤會而分手。但是很快他就知道,錯的人一直都是他。
──既然錯了,那就道歉嘛。一開始孟梓原的想法其實是很單純的;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女人根本就把他當作病毒一樣。明明就是沫恩好幾年前的一個小小學妹,一臉表現出來的根本就像是沫恩他媽!
「我知道安藤又來台灣了!」
「喔。」
繞道走回自己的座位,朱荷熙一臉的興趣缺缺。反正就是多一個要驅離的蠢蛋嘛,對她而言,其實是真的沒有什麼差別。
她的學長,是一個認真又溫柔的好人。大學時代她就知道他的性向了;她也一直注視著他,反反覆覆地看見他受傷,看著他心碎。她啊,不只一次陪他在電話裡聊到天亮。
『我好愛他。』
她就像一個過度強悍的妹妹,去心疼一個笨哥哥一樣。
「……朱荷熙!」
「你想知道什麼?沫恩是不是繼續跟安藤繼續交往上床諸如此類?」
冷冷地,她抬頭,看著眼前瞬間啞口無言的男人。朱荷熙乾脆連覺都不睡了,抓起包包就往外頭走。
「喂!……喂?」
聽見身後的那個男人似乎是被公司急CALL回去了。朱荷熙站在走廊上,很久很久,才垮下肩膀,嘆出一口氣。
回去睡覺好了。
◎
……其實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像是對不起啊偷雞摸狗啊……這個都是互相啦。人生嘛,意外總比意料之內要多很多。
楊沫恩從會議上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還要多了。抓鬆自己的領帶,幾乎是兩眼發直地往工作人員休息室的方向漂浮過去的;總而言之,他真正清醒過來,是在把他的第一個便當吃完以後。打開第二個便當開始吃,楊沫恩這時候才比較有心情抓著自己的頭髮玩耍。
抓起一搓瀏海,然後把上頭的髮膠給搓掉。把前髮梳起來其實是荷熙的建議;她總說,他的瀏海遮住他的眼睛的時候,他看起來最多也就只有二十出頭。
『梳上去啦。』
他的學妹說;總而言之就是看起來老成一點,出錢請他口譯的老闆比較不會有什麼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廢話。而他呢,也一向就只有乖乖聽話的份。
啊啊好想洗頭啊,他的頭都快發臭了。……
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當中。楊沫恩一時之間就忘了注意週邊同樣在吃便當的各色工作人員;包括在他身邊落坐的某人。
「啊,大迅。」
抓抓頭。楊沫恩看了沒多理會他的男人一眼,只得摸摸鼻子,回頭繼續吃自己的便當。擔任下午會議口譯的男人,則是一言不發地也打開了自己的便當,專心一意地吃起便當來。
陳大迅,二十八歲。他是朱荷熙目前唯一認定的男人;一年多以前,他因為朱荷熙堅持要收留她的學長而差點兩個人從此一刀兩斷。一年多以後,他則與楊沫恩在同一家翻譯社同樣擔任口譯工作。
這是個美麗的錯誤,但絕對不是意外。大迅永遠不會知道,楊沫恩花了多少心血才把自己弄進這家翻譯社。他也不會知道,眼前這個過分優柔寡斷的男人,其實很是笨拙地用他自己的方法,偷偷(又非常雞婆兼自以為是地)替他那小學妹看管她的愛情。
「……下個禮拜一是荷熙的生日。」推開桌子,楊沫恩走到大迅面前;很認真又不太好意思說清楚……
「咳。那一天我有事,應該是不會回去。」總不能給人家小倆口當電燈泡吧?他可是很識相的……
「……我訂了餐廳了。」握拳、輕咳。大迅別過臉,含混不清地把話語在嘴裡頭講完。
拿了便當到一邊坐下。大迅看了楊沫恩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覺得說出來實在是很彆扭。
「……謝謝。」
「欸?」
還真的是有一些愣住了。楊沫恩回過頭,剛剛好看見大迅丟下便當往廁所裡頭走。被他抓亂的瀏海散落在額前,把他的視線切割成模糊不清的數個段落。
抓抓臉。楊沫恩回過頭,露出了一個接近困窘的微笑。
「我先走了,掰掰。」
◎
朱荷熙知道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抬眼。她確定自己看到那個趴在地上拼圖的男人剛剛在偷瞄她;雖然她那個學長,一個晚上都在撇清他絕對不會幹出那種偷看的蠢事。
──媽的,感冒就已經很難過了;是怎麼樣?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恨恨地抽過一張面紙,朱荷熙擤掉滿鼻子的鼻涕,假裝自己很有耐心把報告寫完。
穿著粉紅色的喀什米爾羊毛毛衣的男人坐起身,重新把瀏海夾回頭頂上。一邊還若無其事地偷看,不過很不巧,楊沫恩幾乎是一撇過頭,視線就與荷熙恰好對上了。
趕緊整個人轉過一邊去,還很阿Q地想著說不定荷熙一個不小心沒有看到沒有注意到根本不知道;聽見荷熙擤鼻涕的聲音越來越近,楊沫恩趕緊移動到大拼圖的另外一邊,然後再換另外一個方向。
閃過一包衛生紙。幾乎是在楊沫恩快要捲起包包逃命去的一刻,電話哇啦哇啦地響了起來。
「荷熙,妳的電話。」
◎
「欸。星期一?沒事啊,幹嘛?」
「──吃飯?我生日?(笑)幹嘛?你良心發現要帶我去約會啦?」
「可以啊。你說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不要去太貴的地方啦,嗯,好啊。」
「……嗯,到時候你來接我?好,bye bye。」
◎
放下電話。朱荷熙頭一撇,眼神還是一樣凶狠,兼帶有殺氣。
「你還沒說你今天幹嘛一直偷看我。」
「……」吞口水。「那個、那個。」
被一路逼到牆角。楊沫恩看著幾搓硬是在眼前晃來晃去的瀏海;手上的拼圖早就讓手汗給浸濕了,但是他還是沒有想到可供交代的理由。
「哪個?」
……這個拼圖看起來怪怪的。回頭看看圖塊,然後看看沫恩手上顏色詭異的拼圖片。朱荷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拉走了;鬆了一口氣,沫恩看著菏熙同樣在拼圖邊蹲下,抓起盒子端詳老半天。
「你怎麼會有這個?」
不知道是用哪個性感女星三點全露寫真做成的拼圖。荷熙從一旁的盒子裡隨意撈出一片,定神一看後發現女星雙峰前的兩點倒是已經先行拼上了。
「同事送的。……那裡比較好拼。」
聳肩。沫恩趴回拼圖邊,修長的手指隨意比了下。
「這個的難度滿高的。妳要拼拼看嗎?」
「不了。」
把手上的拼圖片丟回盒子裡頭。荷熙站起身,試著活動筋骨。
「拼好給我好不好?我滿喜歡這個女明星的。」
「好啊。」
頭也不抬地。沫恩手指夾著其中的一片,艱難地揮了揮。
「我還有一盒穿比基尼的,要一起給妳嗎?」
「不要。」蹲回書桌前,荷熙拿起字典,想了想。
「不要比基尼。」
◎
……不過命運就是這樣吧。老天爺永遠不會好心到看到所有的大小雜事一次上軌道;那個老傢伙喜歡擅自送人那種叫做『意外』,別名『驚喜』的禮物,儘管那個驚喜,常常被人拿修正帶直接改成『驚嚇』,以求名副其實。
「三十九度。我明天不出門了;你想吃什麼?」
把耳溫槍給收起來。荷熙皺著眉頭,其實比較想把床上的男人直接綁到醫院裡頭去。……
──其實她應該要罵人的。雖然說沫恩討厭醫生的歷史其來有自,但是這一次實在是太太太過分了。拿著水杯,示意床上的男人把藥給吃掉。
為了躲醫生可以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發燒咳嗽一整天也不屈服,但是一碰到吃藥就彆扭的不像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人;伸手,撥開沫恩顯然過長的瀏海,荷熙沒有浪費口水說服眼前的病人上醫院去。
「喂喂,趕快吃藥啦。」
「妳明天幹嘛不出門啊?」
艱難地吞下藥丸。沫恩從毛毯堆裡探出頭,艱難地想要說服荷熙。
「妳生日欸,不要在家裡陪病人啦。」
「……我生日每年都有。」白眼。「你少囉唆。你什麼德性我很清楚,不要做那種我不在你就可以睡到燒退那種春秋大夢。」
「……」咕噥。「感冒這種病本來就是睡一睡就會好……」
「你說什麼?」
感覺到荷熙冰涼的手掌貼上他的額頭。雖然剛剛才量過體溫,這樣的舉動顯然有點多餘,但是沫恩還是舒服地喟嘆了一口氣,蠕動著想要靠近荷熙。
「還很難過嗎?」
「嗯……」嗚嗚。「身體裡面會痛。」
「那我們去大醫院看醫生好不好?」摸摸頭。其實啊,小孩都還比較好騙哪;明天的壽星小姐如是想。
搖搖頭。「睡覺就好。」
◎
──好像有聽到吵架的聲音。
「沫恩生病了!你要我把他丟在家裡嗎?」
「……生日生日,我哪年沒有生日?我知道我們之前約好了……陳大迅,你有種可以再說一次!」
「我是不是跟你解釋過道歉過了?……」
「好啊分手啊,再見!」
聽到踢翻板凳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唏嗦聲;感覺像是今天的壽星小姐像是把什麼塞進洗衣籃……。把頭上的毛巾拿掉了,沫恩踢開毯子,披了外套,赤著腳下床。
「荷熙?」
「……你起床幹嘛?燒不是還沒退嗎。」
背對他的荷熙,聽起來沒有剛剛那麼生氣。他認識的那個看起來很兇,但是其實是個好人的女生,悶聲不吭地把板凳撿了起來。
「去啦,我沒事了啦。」
翻找了一下;被塞進洗衣籃的其實是電話。沫恩把電話重新接回原處,一邊想著應該要怎麼說服荷熙比較好。
「妳生日耶,去啦,開心一點嘛。」
「……你藥吃了沒有啊。」
把擺了滿桌子的論文期刊影印資料收好堆到一邊去。荷熙停頓了一下,又像是不甘心似地,把手上的紙張,握得死緊,
「妳啊……」
拿起桌上的豬嘴口罩。替荷熙好好戴上了,那個當學長的才把荷熙轉過來,然後抱住,拍拍惜惜。
「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聲音有點悶悶的,大概是因為豬嘴做得有點太緊了吧。
「……」怎麼會不關他的事呢。苦笑,沫恩抱住荷熙搖啊搖的,一邊啊,就自顧自地,煩惱了起來。
◎
……他悶了一整天,就是不知道該不該打這個電話。
沾了各式顏料的手指在桌上敲敲敲。他站起身,把櫃子上的參考書重重地摔上桌,又帶著一點煩躁的,把參考書放回桌子上去。
敲敲敲,起身。又像是帶著一點不甘心吧,他在門口站了半天,又轉身回到工作台前。什麼都不想就拿起電話敲下那一串他太熟悉的電話號碼,然後聽著電話那頭彷彿永無止境的訊號音。
『喂。』
……不是沫恩。算是鬆了一口氣吧,他清了清喉嚨,裝出很生氣的聲音。
「是我。」
『……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您查明後……』
「朱荷熙。」咬牙切齒、「不准掛電話!」
◎
他與他之間共同的朋友罵他笨。
『你去跟沫恩低頭,他一定會原諒你嘛!』
『他原諒你就好啦,他學妹能怎麼樣啊?』
他沒有花時間去爭辯或是替自己說什麼好話;他要怎麼說呢?沫恩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來都沒人看過他那種決斷的模樣。
──或者該說,除了他以外。
一年多前的那一天,什麼都不說,便離開他身邊的沫恩……
『你或是那個學妹,沫恩會選誰啊?』
……會選誰?他笑了,只是逕自把手上的啤酒喝光。
因為一點誤會就離開他的情人,與在雨夜把他帶回家,把他擦乾,哄著他睡著的學妹……即便沫恩還愛他吧,但是那個傢伙、不會選擇他。
如果她堅持要沫恩離開他,他啊,是沒有絲毫勝算吧?……
拿起桌上的相框。裡頭搭住他肩頭的男孩笑得燦爛;沫恩,有那麼愛他的人存在,會恢復笑容吧。
──晚安、晚安。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做個好夢。
──晚安、晚安。有那個女人在身邊,你不要怕(壞人或是那女人),你要做個好夢。
◎
其實他有想過乾脆把今天的case推掉算了。但是公司那邊說那個傢伙還是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也算是賭氣吧,他也就沒多說什麼,只是在他該出現的時間,到他該出現的地方去。
「哇,大迅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迎面而來的工作人員查了查手上的表格,確認自己有沒有訂到眼前男人的便當。帶著一點點不自在地,大迅只是做了個手勢,要眼前的大女生停一停。
「我今天沒有訂啦。……小楊呢?回去了?」
「小楊在裡面啊,他叫的計程車還沒來吧。」
把表格塞回口袋裡頭。工作人員讓開一點點,讓來人過去也讓大迅看到沫恩。
「他啊,英俊瀟灑地口譯完就掛著兩行鼻涕下來了。剛剛問他要不要去看一下醫生我載他去就好,怎麼樣都不肯,說是他要直接回家。……欸來了啦!」
突然跳起來跑去處理其他的事情。掛著工作證的女生,一下子就跳轉過頭。
「大迅!你的資料在那邊的櫃子上。」
「我知道了。」
意思意思地招招手,也是有一些意外地發現這麼大的聲音都沒讓那個傢伙醒來。
走到房間一角擺放茶水的地方。替自己倒了杯溫開水,……應該沒有吧?他應該沒有遜到在躲那個傢伙吧?一邊喝水一邊很阿Q地自我安慰;算了就算真的在躲他也不會死人。……
「喂喂,沫恩,你的車子來囉。」
善良的工作人員大哥善良地一掌拍醒睡到頭暈腦脹的某人。轉過身,大迅雖然對自己下意識地逃離行為感到非常地不齒,但是他個人的意見是,他不想要在這個時候跟那個人打照面。
謝謝嗯嗯我回家了……
放下手上的杯子。他聽著那人有氣沒力地跟工作人員打招呼道謝,然後是好幾個聽起來非常慘烈的噴嚏。
「大迅,你在這裡幹嘛?」
忙回來的工作人員一臉不解地看著他把紙杯咬得坑坑疤疤。連忙把手上的杯子丟掉,大迅清清喉嚨;才想要解釋,工作人員就又跑掉了。
……跟笨蛋一樣。瞬間陷入自我厭惡的狀態,大迅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然後看著剛才沫恩坐過的位子,開始生悶氣。
現在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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