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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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注視眼前的小小茅屋。已經多少年了呢?不是分開,是他逃離他。
小徑兩旁盛開的花朵,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栽植的。俯身,他想要看清那是什麼樣的花朵;卻在他手指觸及花蕊的那一刻,天空飄下細雨。
今天就算了吧。他盤算著,畢竟這麼多年了,或許他也有了家庭?不,一定會有家庭的。那個人,不像他。對他而言,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功名利錄在手,但是那個人不一樣。
他聽過那個人的夢想;有個小小的屋子棲身,屋外,則有一方小小的菜田。他的妻與他的子,那就是他要保全的一切了。
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吧。他躲了這麼多年,也不在乎再多躲幾年……
「熙兄!」
讓孩子們給拉出了屋外;哪來的奇怪客人呢?他想。這麼多年了,故友幾乎都斷絕了往來……
所以,他看見那人時也是意外的。他還以為,他們會繼續兩不相見……
「熙兄。」撐起紙傘,他走近那人身邊。看著那個人的鬢邊,染上點點星白。他不自覺地也撫上自己的髮﹔想著時間到底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留下多少印記。
「……聽見你的消息,來看看你。」
胡亂抓出一個他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他可以感覺到雨滴打再身上的涼意,如同他能夠感覺到的燥熱。
「來看看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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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 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 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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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二十年啦……」
喝著已經冷卻的燒酒。他無可奈何地讓小女兒膩在懷裡,聽著大人們之間的敘舊話題。其實,對他而言,時間的流逝感,一直都沒有那麼的強烈。除了年年為孩子們的衣衫傷神外,事實上他並沒有太多餘裕,去感傷年華不再。
「你的孩子們也這麼大了。」笑。「弟妹呢?孩子們的娘呢?」
「幾年前就過去了。」淡淡地,拍拍懷裡抓著娃娃的小女孩。
「為了這個孩子……」
「……好了。」怔怔地,接著回過神來,打斷那人的話。
「是為兄的不好,我應該……」
「其實也都過去了。」笑著,他拉拉小女兒的小小髮辨,一逕的愛憐。
「日子總是得過下去的。」
「……你說得對。」一口把杯子裡頭的冷酒飲盡了。看著那人,小心翼翼地將睡著的小女兒抱到床上去睡。他與他,選擇了不同的人生。不是說有什麼後悔;原本就不應該對自己選擇的人生有什麼後悔……
「你呢?」
安頓好了女兒,他看著眼前的客人;過往的事,平時不會特意想起。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卻是在這個時候才意會到那些記憶的清晰。
「你呢?你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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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敬父執 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已 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 新炊間黃梁 主稱會面難 一舉累十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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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年輕得還不知道自已的心的時候,他曾經不只一次聽著他說,他那在他眼裡,無比渺小的夢想。
『我會有一個妻子,一群孩子。』
他說。他沒有很多願望,他想要的只是最最平凡的幸福。而他,則從來都不覺得他傻。他總是靜靜地看著他,再認真也沒有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而在許多年後,他如願獲得他想的權勢利祿。而他則是離開了;帶著他的幾本書,永遠地離開他的世界。
而他,則是逃開了。對於他的離去,他刻意地保持沉默,不言聲。
他轉過身,刻意逃躲,不去看,他離去。
「吃點什麼吧,你也該餓了吧。」
起身;他的四個孩子中的老二,則一蹦一蹦地從院子裡頭直直撲進父親的懷裡。
「怎麼啦,你不是該睡了嗎。」
揉著懷裡小孩。孩子的爹讓孩子貼著他的耳朵;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
「爹、爹,叔叔從哪裡來的呢?」
「是啊,叔叔是從哪裡來的呢?」
把孩子給拉起身,替孩子好好地把衣衫打理整齊。孩子的父親指著屋角的一口大缸,柔聲對孩子說話。
「哪,替爹去篩點酒來。待會兒你自個兒問叔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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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點什麼吧。他說;戴起了斗笠,他笑著擺手,要難得造訪的友人好好地替自己燙上一壺酒。
「你不慣的,還是讓我來吧。」
他笑說。冒著雨出門去;而他,則是不甚放心地跟在窗邊看著他。油燈掛在廊柱邊,映照著他模糊的身影。而他則是聽著耳邊黃梁飯的滾煮聲,像是眷戀又像是擔心……
『你的希望呢?』年輕的男孩拉住年輕的男孩。雖然已經聽過無數次,但是他還是可以聽到他說……
「熙兄?」
回過神;記憶中的文弱書生,正就著廚房的水缸將手腳上的污泥沖洗乾淨。一把還沾著露水的韭菜隨意地置放在飯桌上,旁邊是幾個鮮雞蛋。
「真是不好意思,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
「是我打擾你,怎麼會有什麼不好招待的問題。」
看著他隨即拿起杓子,給一鍋黃梁飯添加涼水。幾瓢水沖去韭菜根部的爛泥,幾刀切成了數段。放在一旁破碗裡頭的肥豬肉在鍋子裡頭汪起一攤油,接著就是雞蛋啊菜啊一起下鍋拌炒。而他只是看著,近乎著迷一般。
他說,他的希望是有妻有子,只要平凡幸福。
他說,他的希望是權傾朝綱,他要整個天下。
看著他在廚房裡頭,又是加水又是灑鹽。紅紅的爐火映照著他不再白皙的臉龐;他們都實現了願望,縱然都多少是有一些缺憾的。
「咱們兄弟來喝兩杯吧。」他說。
他笑著,把一鍋黃梁飯與一盤春韭蛋舖在桌上。
他笑著,替他兩人都各斟了一杯酒。
「原來可以這樣喝酒。」乾杯,他還意猶未盡。筷子夾起一口春韭蛋,權傾天下的男人,一時間竟是被那樣的熱氣酌燒地隱隱生疼。
「呃呃,熙兄?」
趕忙替他倒過一杯水,他顯然是有些意外地;那人,連口吹涼都沒有呢。
「沒事的。」笑。他把水杯放下;一口黃梁飯配上一口春韭蛋,一口燒酒燙得他嘴裡的傷口發疼,他卻十足地感到新鮮。
「你不多喝兩杯?」笑。
「當然得喝;二十年了哪……」斂下眼睫。他替自己多倒了一杯,轉頭看了看孩子們的睡房。竹製的筷子輕輕地,敲出瓷器清脆的嗡聲。
「對酒、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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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時,他放下了酒杯。
「我該走了。」溫和地按下酒壺。他與他,年少時並稱海量。不同的是,總是悶悶喝酒的,是那個志向不遠大,希望很微小的那個年輕人。
「……那麼,祝你一路順風,一切都好。」
笑著;順著他的意思,放下手上的酒杯。他定定地看著他,好半天,不說話。
「怎麼了?」
「……如果是熙兄的話,一定可以吧。」停頓。他收回視線;其實不要什麼證明,他也會相信他。
「因為是熙兄,所以,一定可以的吧。」
「……是啊。」笑。他站起身;窗外的日光,染亮了窗紙。他微瞇了眼,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
「這些,給孩子們添衣料。你別推,這算是我做伯父的,給姪子們的見面禮。」
「用不著這麼多的……」
怔怔地,看著他拿起草帽。二十年前,他們沒有道別。二十年後的現在,他們也依然生疏;對於道別這種事。
「我該走了。你別送,我自己走。」
他不懂得道別。而他,則是不打算道別。感覺上,道別就像是把什麼切斷了一樣。他害怕,他則是不想。
把他按回坐椅上。直到眼前的門關上為止;他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他眼前。
「爹,叔叔呢?」拖著小被子,他的小女兒撲進他的懷裡。小小孩不太懂得大人世界的離合聚散;她只是打了個呵欠,巴著父親的前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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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觴亦不醉 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 世事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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