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再一再的溝通困難和言語的誤解,他開始使用一種無意義語言,所有的字就只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沒有隱喻和弦外之音,他錯用了一個概念叫做現象學,卻因此而沾沾自喜,在那一瞬間他覺得陽光變得好耀眼,就彷彿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他獨自漫步在公園,一段句子無理地浮現腦海:分解對立於破壞,要摧毀布爾喬亞的意識,你不能置身其中,不置身其中而欲摧毀此一意識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革命,他緩緩地把這段話重新念了一遍,分解對立於破壞,要摧毀布爾喬亞的意識,你不能置身其中,不置身其中而欲摧毀此一意識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革命,又重複了一遍,分解對立於破壞,要摧毀布爾喬亞的意識,你不能置身其中,不置身其中而欲摧毀此一意識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革命,這不是他第一次讀羅蘭巴特,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白色的書頁上細緻的字,他隨意畫上歪歪扭扭的線,似懂非懂的當年,雨後的陽光竟分外耀眼,打斷了他的思維,他走在大雨初歇的公園,意外地發現今天的花朵特別鮮豔而迷人,走向一叢白色花朵,仔細數了數,三十五朵,還是三十七朵呢,管他的,那並不重要,半透明的白色花瓣,如晶瑩的玉器一樣輕輕盛托著水滴,閃亮並且惹人憐惜,他每天走進公園裡,已經是連續的第六十七天了,卻是第一次發現這花朵的美麗,不知道這花的名字,也許是山茶吧,山茶,好吧就當它是山茶,他這麼想著,但萬一他不是山茶呢,他開始思索怎麼告訴他的朋友今天的奇遇,怎麼能夠陳述這花朵的美麗,萬一它不是山茶的話該怎麼稱呼它該怎麼形容它,他突然恐慌了起來,思索起名稱的意義,白色的花,美麗的白色的花,美麗的晶瑩的白色的花,這樣別人能瞭解他的感動嗎,別人會理解他興致勃勃地談起公園的花其實是領悟了人生的道理感受到生命的喜悅嗎,想著想著,他的恐慌無法停息,時間已經過了一分四十九秒,眼前的美麗的花開始在視野裡擴大擴大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存在卻無法言語,他開始顫抖,為了一朵花,想起徐四金書裡的鴿子,突然明白這世界上什麼都恐怖,然後他開始害怕起自己來,又怎麼稱呼自己呢,他也有一個名字嗎,又代表了什麼呢,別人眼裡的他又是誰,他想起自己平常都怎麼跟人介紹自己,他是一個研究生,正在寫一篇論文關於一天如果走過三十五條斑馬線如何影響內分泌導致手腳冰冷和腿部的顫抖,寫完之後做什麼用,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這好像是身為一個研究生的他該做的事,於是他每天在走進公園之前先走過十七或十八條斑馬線,然後為了回程怎麼走能夠剛好湊其三十五而在公園呆坐一下午,這會不會也就是一種人生,別人又都在做些什麼呢,公園的下午人少得很,有個老頭提著蓋著黑布的籠子坐在涼亭裡,他開始猜測籠子裡裝著什麼,一隻小畫眉,這是第一個念頭,然後他開始為了自己很正常的反應很公眾意識的猜測而羞赧了起來,要革命,早先的那句話又竄入他腦中,該當是一隻小烏龜吧,或者籠子裡什麼也沒有,或者塞滿了老頭年輕時寫給情人的情書,情人嫁給了鄰村的有錢人家,送不出去的情書鎖鍊一般囚禁了老頭數十年,誰知道呢別人的世界,這一切都發生在五分鐘之間,他緩緩從白色花朵前起身,計畫起回家的路線,羅蘭巴特因魂不散地再度出現,論文不過是一堆廢物而已,論文不過是一堆廢物而已,論文不過是一堆廢物而已,論文不過是一堆廢物而已,論文不過是一堆廢物而已,腦中的音響壞了,跳針一般地一遍又一遍,他喃喃地走出公園門口,開始走過第一條斑馬線,突然覺得世界在一瞬間已經崩解,他在人行道上坐下,拿出紙和筆,無法停止地開始記錄他的每一個念頭和動作,一念三千,用他的無意義語言,記敘每一個枝微末節,寫滿了滿滿一張紙頁,覺得每個字都似曾相識,卻怎麼不順眼,突然他跳了起來,跟每個路人講解他的重大發現,橫寫的文字,鋪滿了整頁之後,要直著念,才出現意義,原來這就是這世界的一切,因為一種狂喜般的誤解,他繼續使用他所謂的無意義語言。
如果你真的耐著性子看到這裡,天啊,這真是糟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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