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袁元下課後,因為林伊還要批改模擬策論,她便自己一個人在白潮書院四處遊走,途中重點經過歸雲居,想找任務線索,或幫林伊注意一下楚君弼的行蹤。
早點解決科舉舞弊的事,還有線索的問題,才能早點回去。
只是袁元心中一直有疑惑,雖然林伊信誓旦旦地說會跟她回去,但在這裡,林伊是人,回到四百年後,林伊就是個鬼了,他真的願意跟她回去嗎?
心裡越想越亂,不知不覺來到了情人灘。這時候的情人灘並不叫情人灘,而叫雲龍灣。
雲龍是所有龍中最頂級的存在,象徵著舉子們一朝鯉魚躍龍門,青雲直上。
四百年後改名情人灘,袁元也能理解,墾丁這裡來玩的情侶總是多過於考生,叫情人灘對招攬遊客才有益處。好像來了情人灘就是名符其實的情人了,這樣的儀式感。
這時的雲龍灣灘頭,奇石嶙峋,灘上還有許多可愛的寄居蟹爬來爬去,一邊的海崖上已經修築了棧道,棧道的終點,是個小小的觀海亭。
生員讀書讀累了,可以來這裡看海,讓眼睛得到充分休息,也難怪白潮書院的教員和生員,沒有半個近視眼。
袁元一邊看海,一邊逗著寄居蟹玩。
「袁夫子。」
袁元背後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
一回頭,是個穿著深青色襴衫的生員。她記得,這是她班上的什長,也就是班長,叫傅蕾冬。
傅什長相當聰明,辦事能力也很強,當她交代下去令大夥傻眼的任務時,傅什長一聲令下,全班就會動起來,生出讓她滿意的學習成果。
他也是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今年十八,父母都在唐山經商,雖然經濟情況不錯,但家中只他和妹妹相依為命,之前因為在家照顧身體不好的妹妹,這才耽誤學習。
父母覺得經商複雜,商場上爾虞我詐,不是個好去處,而商人社會地位也低,這才希望傅蕾冬能晉身出仕,將他送到升學率很高的白潮書院。
「是你啊傅什長,可真湊巧。」
袁元覺得他應該是來看海的。
「不湊巧,學生是專程來找袁夫子請教問題的。」
傅蕾冬朝袁元作了一揖。
討論課業啊,袁元不免嚴肅了些。她挺直坐在沙灘上的脊梁,招呼傅蕾冬過來坐到她身邊。
「在士昏禮的文本裡,說明了繁複的儀式和責任,可是婚禮中的二人不該是因為感情的結合嗎?為什麼儀禮對此隻字不提呢?是因為傳統儒家對感情,採取壓抑的態度嗎?」
傅蕾冬道。
「而感情是人的天性,若儒家非要壓抑這一環,這是違背人性的,這樣不是不利於儒家學說的推廣嗎?」
袁元聽了傅蕾冬的問題,笑了笑。
這孩子不盲從書中的內容,還指出了書裡的盲點,不是個死讀書的傢伙啊。
袁元喜歡這樣的學生,因為這樣的學生往往也能激盪出老師的新思維。
「關於你的問題,我覺得很有思辨性,我可以跟你說說我的看法。但我的看法不一定是標準答案,只供你參考,你也可以有你的答案,而你的答案,不一定比我的差。」
「儀禮提出如此繁複的禮制,是因為感情是人性的一部分,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不需要教,但節制這件事卻是需要學習的,所以儀禮會側重於禮制的敘述,而感情這種東西若不節制,容易流於浮濫,甚至淫穢,不能抹殺,但節制是必要的。」
「儒家生成於一個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春秋亂世,以媳為妻,以母為妾,父子聚麀這些事大有人在,而貴族慾望的延伸,甚至可以挑起戰爭,儒家想改善那個亂世,於是覺得人欲必須節制,才會提這出些在太平盛世裡看起來過於僵化的禮制,但我們要學習的是它的精神,而不是全盤接受。所謂悲不入慘,喜不成狂,節制感情對生活秩序和健康都是有好處的。」
伴著潮聲,袁元和傅蕾冬討論著儀禮的內容,對於傅蕾冬來說,其他夫子的教學方式都只是要他們知其然,卻不會告訴他們所以然,這樣的學習讓傅蕾冬感到很不能適應,他覺得唯有真正的了解,才能舉一反三,而袁元的引導滿足了他的需求。
袁元說,她感覺得到傅蕾冬比一般生員還認真。
傅蕾冬說,他的起點比其他生員都慢,只能急起直追努力學習。
聊天的過程中,袁元知道了傅蕾冬是為了照顧有心疾的妹妹,才會延誤了學業,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是扮演著兄兼父母職角色。
袁元想起她那個借了60萬不還,還串通她媽佔了她100萬的哥哥……唉……總是別人家的哥哥。
要是她哥哥也能像傅蕾冬一樣,她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對了,袁夫子,我可以跟您學習雪Q餅的做法嗎?」
傅蕾冬眼裡閃著清澈的光。
「上次我得到您的雪Q餅,捨不得吃,帶回去給妹妹吃,她很喜歡,我想多做些給她吃。」
唉,別人家的哥哥,袁元都快哭出來了。
「好。後天下午吧,那時我沒課,我可以教你做。」
「那,材料我去買,不麻煩袁夫子,請袁夫子把需要的材料寫給我吧。」
兩人聊得很開心,不覺日照西斜,雲龍灣這裡,位在西海岸,是看得到日落的,殘陽和火一樣紅,煞是美麗。
「啊,超過用膳的時間了,再不回去就沒飯吃了。你想參加明年春闈,晚上還得挑燈夜讀呢。」
說完,袁元準備站起來,卻因為不舒服的姿勢坐太久,腿麻了一下,差點摔倒。
傅蕾冬連忙朝她伸手,扶住了她。
「袁夫子小心!」
大概是照顧藥罐子妹妹的關係。傅蕾冬身上,是一股清冽帶苦的藥草味。
袁夫子的身體又軟又輕,和一般男子都不一樣。意識到這點時,傅蕾冬臉頰一紅。
袁元不知道傅蕾冬的想法,只把他當成一根柱子,扶著撐起自己。
「袁夫子叫人好找啊。」
不知何時,林伊已悄悄來到二人身後。
順便把袁元和傅蕾冬,看似曖昧的一幕也瞧在了眼裡。
他改完模擬策論後就去找袁元,一整個下午,找遍了白潮書院各個角落都沒找到。
原來躲情人灘這裡談心了。
「有空在這裡聊天?不如回去背禹貢!」
林伊一把拉住袁元手腕,將她拖到身後,對著傅蕾冬冷冷地道。
傅蕾冬覺得莫名其妙。
「禹貢我背完了,班上其他生員們的默寫還是我改的,林夫子您忘記了?」
「那洪範呢?康誥呢?堯典呢……」
林伊一面拉著袁元邁步離開,一面給傅蕾冬出難題。
但是,傅蕾冬都背完了,一面回答,一面追著兩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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