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東德，我知道些什麼？
柏林圍牆、秘密警察、共產黨。此外呢？
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期的蕩蕩世潮，對於一個國小學生，是如此遙遠，如此模糊。只依稀記得當年不時傳來鐵幕相繼倒下的消息，同學間瀰漫對於自由陣營勝利的興奮，卻連這些國家在地圖上的位置都說不出個大概。
後來呢？
長大後，知道了東德在西德的東邊，波蘭的西邊。再過不久，開始在報上看到東西德合併的後遺症。這些國家卻依然遙遠，依然模糊，對於他們的快樂他們的憂愁，我仍一無所知。
《再見列寧》描述一個對共產主義有著堅定信仰的單親母親，在東西德合併前夕因心臟病發而陷入昏迷，八個月後醒來，卻對黨國的劇變渾然不知。奇蹟般甦醒的母親身體依然微弱，心臟病隨時有復發的可能，為了避免母親受到刺激，兒子決定在母親周圍重建已然遠去的「天堂」，一齣狂想曲於焉開始。
資本主義無孔不入，如何在母親起居的臥室內維持一方社會主義天地，成了兒子的煩惱。於是謊言一但開始，便再也無法回頭，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直線加速，該是要將社會主義進行到底！
上述架構，無疑是個討喜的喜劇題材，也同時是個絕好的政治題材。這種以尋常百姓生活，反襯動盪時代背景的喜劇電影並不難見，近期香港的《金雞》便是一例。然而該類電影往往為了發揮喜劇的效果，犧牲了(沉重的)政治，結果容易流於平薄，而缺乏歷史與政治的縱深。本片娓娓道來，遊刃於喜劇與政治兩者之間而有餘，以喜劇呈現，背後卻有政治的反省，在戲謔的氣氛中，猶見歷史的深度與反思的空間。編導拿捏得宜，點到為止，不致淪為笑鬧劇或赤裸裸的政治聲討，編導的功勞，此處該記上一筆，也留下為喜劇而來與為政治題材而來的觀眾，各取所需的空間。
兒子在母親昏迷前為抗議共黨專制而走上街頭，在母親昏迷甦醒後卻汲汲再造一個斗室內的東德縮影。這並不必然意味編導反資本主義，然而從中卻可嗅出部分東德人民對過去時光的幾多留戀。這一留戀並非是因為過去舊時光的美好(女兒穿上東德時期舊衣服時，脫口而出「爛衣服」)，更多的可能是面對西德/資本主義湧入時，所產生的茫然與失落。當主角在銀行內面對排隊的東德人民與身後西德來的行員，高舉著東德舊馬克高喊「這也是你們的錢」時，答案已呼之欲出。
鄰居老頭整日碎碎唸，更是一個典型。然而當鄰居老頭仍對資本主義所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所適從，年輕一輩卻已迅速接受了市場邏輯，為母親獻唱的學生，毫不含糊的向主角伸手要錢，金錢取代了過去太空人曾在一代小學生心目中盤據的地位。
直昇機吊著列寧銅像低空掠過。列寧高舉向前的右手，昔日為他的子民指引方向，今日揮別。
關於追求與失落，再見列寧。
[ 9.0/10 ]
(原文發表於貓空C_china板，Mon Dec 8 05:12:07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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