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不勝寒 縱浪大化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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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散文遺願）---2006.5.22台時副刊「山高水長」專欄
【收錄於高雄縣作家作品集】

【前言】妻約我遺體捐贈，我想她可能不了解，捐贈的「遺體」並非已死亡的肉身，必須是還活著的人就要開始忍受刀兵肢解之苦……

「今天陳聰賢老師帶一位高功法師來我們餐廳吃飯，聽說他們學校後面有蛇妖，特地聘請法師來收妖……」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蛇妖？我想。

「起初我們也不信，後來他說我們店裡有『好兄弟』，要幫我們趕出去。」

「……」來這套，我想，但還是沒吭氣。

「他嘴裡念念有詞，然後在店裡四處走動吆喝，好像在趕東西的樣子。」

「這妳也信？」終於忍不住。

「跟你說了起初我們也不信嘛，『無形的』我們當然看不到，可是他一路趕到外面廁所旁一棵樹上，四面無風的樹竟然一直抖動，化無形為有形我們就都看到了，然後大喝一聲，那棵樹忽然就不動了，不信可以問廚師、青山仔、阿麗仔、阿梅，當然還有陳老師，很多人親眼看到的。」老婆看我懷疑的眼光，搬出一堆人證。

「後來呢？」

「他們大家就請他算命啦，每個人都說很準，我也請教他我的運途，他竟然不談我，反而說你每次出車禍都撞電桿，你說神不神？」

「真的？」這回真把我的好奇心引起來了，因我出過四次車禍，確實都是撞電桿報廢，那輛六百ＣＣ小廂車竟還衝上養魚池一公尺多高坡上的電桿，停在「你是罪人」的告示語前，八百ＣＣ和千二ＣＣ廂車撞的電桿上貼著「神說你有罪」，轎車撞的電桿貼的是「天國近了」。

「他說你二百多年前是劊子手，聽縣官判決誤殺一個人，那鬼魂陰魂不散等在電桿旁準備報復，還好都有我們供奉的神明去救你……」

「哇塞！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鬼怪故事？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奉命行事，干我啥事？」

「沒錯，法師說那位縣官早已被收走了，但那個冤魂怨氣還是無法化消，才一直糾纏著你。」老婆一臉正經，我卻是不信邪！

「依照傳說，鬼魂不都是晚上才出來的嗎？好像最快也要交午時吧？怎麼一大早七點多被一輛娃娃車撞到車尾而去衝撞電桿也會跟冤魂有關呢？」嘴裡不說，心裡卻毛毛地非常納悶兒，今天這齣「現代聊齋」，真使我看得「霧煞煞」。

陳聰賢老師在國立旗美高中當總務，對地方文史推廣工作不遺餘力，長期茹素，願行慈悲善念，被內門鄉民公認是內門紫竹寺觀音菩薩的代言人，有時靈感菩薩旨意，就會適時轉達給信徒，無不是言行，善心隨性，法喜圓滿，他引介的法師應非等閒之輩，可是這究竟算是哪門子因果？

「他還說三百多年前我是你學生，那時就想嫁你，追了三百多年，這輩子才了結宿緣。」

「就說是妳追我，還嘴硬，這回妳總該相信了吧？」

「你笑我，不跟你說了……」

「後來收完妖，我請陳老師帶他來我們這裡看義民祠，他看到那些在這裡修練的神靈，和佛母宮的住持看到的穿著一般模樣，可見應該不是騙人的，法師還說就是他們去救你的。」停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要說。

我們家旁邊有個義民塚，早在我家還沒搬來之前四十五年的民國二年間已被鄉民奉祀於此，前幾年我們提供土地給信徒鳩資建祠，並由我們日夜上香奉茶，也許冥冥之中真有神靈護佑？

「這種種靈感，難道都是巧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我追你好了，來幫你還願還不好？」

那天，老婆就約我遺體捐贈，試看如此善心能否化解戾氣，我嘴裡應好，心裡嚇一跳，沒想到她如此勇敢慈悲豁達，真是很欽佩她，日後獲我有用之身的人，都應對她感恩！

我很認真地思考，並沒思慮化解冤魂索命那事，首先想到我這雙年過半百仍沒老花眼的眼睛，羨煞許多親友，而且，她不就是被我這雙好眼力看上的嘛！這對好眼睛，把它燒掉實在可惜，這麼多眼盲心不盲需眼角膜的人，就送給有用的人吧！

不過，「眼盲心不盲的人」，就是為我眼睛選擇新主人的條件，我不要把這麼好的眼睛送給人當「賊眼」或「色眼」，那真是會名副其實的「死不瞑目」！

舉例來說，和我同時獲二ＯＯ三年「黑暗之光」文學獎的鍾宛貞小姐，如她願意接受，將是我眼睛最大福分，因她的文章法喜滿盈，宣揚愛心善念，每天定要耗費許多心神寫作，如能藉由我的靈魂之窗讓她大開眼界，更能善盡社會教化德澤，對世人真是功德無量！

而且，她也是「小貞」，跟老婆同名，多貼心哪！

我的牙齒，很多朋友都知道被我啃過的骨頭「狗不理」，這麼好的牙口豈能浪費？不過，好像沒贈牙齒的？但這麼好的牙齒，也應有研究價值？

我的一身「皮衣」光滑細膩，每年冬天不知羨煞過多少人？早幾年我都說：「沒錢買衣服，所以凍慣了。」

人家當然不信！

這幾年，有時真感覺有點冷，所以我說真話：「實在會冷，但聽人講我『勇』，我聽咧『爽』，所以甘願乎寒。」

人家還是不信！

那次在大陸石林，清晨五點氣溫報告攝氏三度，細雪飄落地面都不會融化，實際應已達冰點吧？我依然一襲短袖薄衣傲笑風雪，這麼好的皮膚，植皮不知是否更有用？

我的精子，老婆早就叫我去精子銀行留種了，可能是她情人眼裡抬愛吧？雖然那時精子可能已經沒用，不過，由此可知她真是蠻欣賞我的，寫到這裡，喜心充滿，死而無憾！

當然，最有用的應是五臟六腑，我都不知多久才生一次小病，各項臟器功能應該不賴吧？

而我捐血無數次，一次頂多只能捐五百ＣＣ，這次正好創造捐出全身血液的金氏世界記錄！

至於粗糙的手，是我幹粗活刻劃的痕跡，不只社大藥膳班學員想像不到我真能教他們做菜，認識我的人，都不相信媒體人竟能兼廚師？

那年跟老婆說：「我雖沒錢，但這輩子如果窮到剩最後一碗飯，我都會留給妳吃。」

我很自豪擁有好腳好手，才能做到對她一生的承諾，這雙「萬能工匠」活該不停做事的手，不知有沒有人需要？但在此聲明堅持不當人家的「第三隻手」！

最後遺願，希望剩下的骨架子，在醫學人員教學之際，能看到這篇文章而愛惜使用，更希望日後自己的眼睛還能看到我老婆、孩子、甚至這具骨架子和這篇遺書。

「如真有二百多年戾氣不散的冤魂，可能不甘心使他身首異處吧？遺體捐贈必須在未死前活生生動刀取下所有有用器官，我如此忍受千刀萬剮肢解分配自我形體皮囊骨肉精血，全身支離破碎以己鮮血洗罪至死，也應能消除他一口冤氣……」動念至此，忽感應自身精氣神暴長，有如身處寰宇廣闊浩渺虛空，人世塵寰頓覺十分渺小，一切恩怨貪嗔痴已不到我所在之處，如此感覺，實妙不可言！

想到全身還有人要繼續使用，使我更加珍惜，如今真是步步惜生，心想不能再出車禍，以免破壞他人有用之身，彼時至今，我並沒有冤魂纏身的陰影，卻時時想到老婆要我安全回家的叮嚀，無疑地，這真是一條「天國近了」的幸福之路，希望眾生相隨阿彌陀佛！

【後記】本文發表後已形同遺言成立，所以在此附帶聲明──我是須要超重劑量麻藥的人，請不要讓我感受凌遲之苦，與受贈人同體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