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錦鵬的「阮玲玉」(1) 一方面以半傳記式的敘述方法，向觀眾呈現了三十年代著電影女明星阮玲玉最光輝燦爛的一面，(2) 另一方面也透過後設的表現手法，突顯了九十年代電影明星對自己或電影的看法，藉以引起觀眾對電影這種藝術媒介的反思。現試集中討論戲中女星的女性形象在電影中的價值，以及電影是否反映真實的一些反思。
戲中的阮玲玉的形象常與張曼玉重疊形成重像。有時是透過三十年代真正的阮玲玉黑白演出片段與張曼玉彩色的演出作比較；有時是張曼玉以後輩演員身份現身去看阮玲玉的電影和其他資料；更多時候是張曼玉投入扮演阮玲玉的角色，極力接和模仿阮玲玉處身於當時環境的想法和感受。電影通過二人的重像，表現了兩位不同時代女星的同一宿命。二人的背景甚為相似，電影中導演關錦鵬現身說法，向張曼玉透露阮玲玉初出道時只演一些發揮不大的「花瓶角色」，到後來才演些多變和具獨特風格的要角，所以張曼玉聽後也笑著說自己像她。另外，二人身為公眾人物，一舉一動均受到大眾傳媒的注目。戲中的阮玲玉無論在螢幕上、舞池、咖啡店、甚至是她的家，都成為被偷窺的對象。人們都希望偷窺女明星在幕前幕後的生活，所以「阮玲玉」一劇既滿足了觀眾偷窺阮玲玉的一些黑白電影片段和照片，也可以透過張曼玉的角色偷窺到阮玲玉的私生活，及透過戲外戲、與導演等的訪問，讓觀眾貼近張曼玉的想法。
從「阮玲玉」中可見阮玲玉或張曼玉兩位女星的主體性，她們二人本身具有很獨特的明星形象，其多變、純熟的演戲技巧和個人所建立的明星氣質蓋過了戲中的人物角色，不同的女星具有不同氣質，戲中張達民所帶來的小舞女認為阮玲玉比其他女星來得有深度，而張達民則認為張織雲的糜爛比較好，導演關錦鵬原本安排梅艷芳擔演阮玲玉一角的，後易角轉為張曼玉，正如安克強的小說中張曼玉言：
你要我在這部戲裏面演一個叫張曼玉的女明星，而她飾演的阮玲玉，跟梁家輝﹝……﹞演的一個叫梁家輝的男明星飾演的蔡楚生發生曖昧關係 (3)
關錦鵬回應她若果戲是由梅艷芳所演則是「由梅艷芳演的梅艷芳所演的阮玲」。(4) 雖然這段對話並沒有在劇中出現，但也可看出每個女星的主體性。梅艷芳所演的阮玲玉並不等同張曼玉所演的阮玲玉的，他們的演出是不同的。所以每個明星本身就是一個形象，而他們本身的形象往往蓋過劇中的角色，阮玲玉在「新女性」中的角色叫韋明，她以自己的風格和方式透過韋明這個角色去演艾霞的生活，而張曼玉則在「阮玲玉」一劇中，透過阮玲玉這個角色去講阮玲玉的故事，可是，無論是阮玲玉或是張曼玉的模仿能有多高超，她們絕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艾霞或阮玲玉，她們只會是阮玲玉的艾霞或張曼玉的阮玲玉而己，這可見電影只是重構演員對生活的看法，而非直接重構當時的生活。
雖然阮玲玉和張曼玉生活兩個不同的年代，而九十年代的價值觀比三十年代的開放得多，但二人同樣受到社會壓迫。「阮玲玉」一劇著力刻劃阮玲玉之自殺
是在政治勢力鬥爭(國民黨介入)、利益團體威脅(記者公會)、父權社會的性別壓迫(對於貞節要求)以及張達民為私利所做的要挾等多重勢力的運作下的犧牲。 (5)
以上壓迫她的人除了在行動上多次阻礙她的事業，如要求剪片，更在言語上中傷她，如記者說她的母親像「神女」的女主角般以不正經的手段賺錢，張達民更控告阮玲玉是淫婦等。至於戲外的張曼玉在拍攝此電影也備受各種壓力，如之前提及的易角一事，外界無不有各種揣測，而張曼玉的愛情更是記者一直以來關心的事，雖然這些事在戲中甚少提及，但觀眾都不難想像到現實中的張曼玉與阮玲玉這兩位知明度甚高的女星所要面對的閒言閒語、評頭品足之壓力。有一場戲外戲說張曼玉在演完阮玲玉演的「新女性」時，導演關錦鵬喊“CUT”，但張曼玉卻未能即時抽離角色，繼續在被子裏哭，而那一場戲是講述韋明不想從小報記者手中死去，她要活下去並且要報復，從這一幕可見張曼玉也是身同感受，十分了解韋明的處境，因此在戲外也同樣感到悲憤而嚎啕大哭，可見出三十年代女性明星的壓抑延續至九十年代的女星身上。而在安克強的小說裏，作者除了把戲中大部份劇情以小說文本方式重寫一次外，更加插了大量關於張曼玉的事和心理的描寫，小說中有不少段落描寫張曼玉寫信給其男友，雖然這些未必盡是張曼玉本人透露的想法，但也可以看出作者在看罷「阮玲玉」一劇後，個人對張曼玉演阮玲玉時的情緒和心態的理解。雖然女明星受到多方面的壓抑，但筆者認為劇中的女性卻沒有因此而得過且過和迴避，張曼玉飾演的阮玲玉一直盡力作出反抗，在「新女性」的戲中戲裏，阮玲玉模仿艾霞說：「我要活!」的幾句對白可見她對小報記者的對抗，而阮玲玉也曾要求蔡楚生不要剪片，以及以冷峻堅定的神態傲視記者，至於戲外，張曼玉以其出色的演技對抗外界把她和梅艷芳作比較。對比起片中的女性，張達民顯得孩子氣，唐季珊恃著自己有名有利而不把閒言放入眼內，蔡楚生則經常迴避問題。雖然阮玲玉最終走上絕路，但在整個過程中，甚至她的自殺都不乏是對社會作出的一種抗衡姿態。
從片中所運用的訪問式錄像、戲中戲、戲外戲、彩色和黑白、有聲和無聲，虛實真假難分之間，「阮玲玉」一片有多少能暴露阮玲玉的生活呢?與其說電影反映生活，筆者認為倒不如說電影反映製作人、演員等對電影或對生活的看法比較恰當。而透過這套以女性為主導的影片裏，觀眾可更接近女星或女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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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錦鵬導演、邱戴安平、焦雄屏編劇：「阮玲玉」，香港：嘉禾公司出品，1991。
(2) 阮玲玉的生平可參考網絡資料：〈
http://www.geocities.com/lingyuruan/chronologym.html〉。
(3) 安克強著：《阮玲玉》，香港：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1994年3月初版，頁149。
(4) 同上。
(5) 可參考林文淇：〈後現代的風格‧後殖民的香港：關錦鵬電影中的反國家寓言〉，簡瑛瑛編：《認同‧差異‧主體性：從女性主義到後殖民文化想像》，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公司，民國86年初版。頁17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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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關錦鵬導演、邱戴安平、焦雄屏編劇：「阮玲玉」，香港：嘉禾公司出品，1991。
2. 林文淇：〈後現代的風格‧後殖民的香港：關錦鵬電影中的反國家寓言〉，簡瑛瑛編：《認同‧差異‧主體性：從女性主義到後殖民文化想像》，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公司，民國86年初版。頁175-216。
3. 安克強著：《阮玲玉》，香港：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1994年3月初版，頁149。
4. 阮玲玉的生平可參考網絡資料：
http://www.geocities.com/lingyuruan/chronologym.html〉。
5. 鄭樹森：《從現代到當代》，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83年2月。
6. 吳永剛編導：「神女」，上海：聯華影業公司，19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