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 Dance-陽光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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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 外婆
　
　
　　外婆的身體愈來愈不好的時候，媽媽常在聽完電話後，就要我們
立刻安排啟程前往探視。挪得出時間的就盡量挪出，挪不出時間的就
只好讓媽媽唸著我們不動作是太冷漠。不能立刻成行的時候，我們也
只能陪笑臉或者沉默以對。通常由我一面扮著黑臉嚴肅抗議一面扮著
白臉微笑安撫。能怎麼辦呢？工商社會的，誰都有行程早已排好了。

　　即使趁假日期間往返探視，媽媽身為嫁出去的女兒，終究在父系
觀念為尊的家族中，仍不免成為有著血緣關係而往往切不進所謂核心
的境內一處之小領主，被確立的正統性，最多是從小共同生長的生命
經驗，隨著時間空間年歲轉動，倒也漸漸面向了回顧多於體驗的生命
共同體聚落吧。陪著回去幾次，媽媽也知道我們的心情，也如她自己
感受的一些吧。於是，電話頻繁詢問，是媽媽擔心外婆的較多表達。
　　
　　真的不容易做些什麼吧！在生命於一位老人家身上展現日漸滄桑
的容顏。媽媽最掛心不下就是外婆了，外婆由舅舅他們一大家照顧，
我們也無法說些什麼，他們對生命的認知，我們對生命的認知，即使
血緣旁支相連，分岔卻明顯不一，更何況要談論醫療方式如何等呢，
大方向天南地北、小方向也多半南轅北轍，溝通不易，於是隨順了。

　　從大範圍的角度想，把時間拉開延展成一張平面的網子，一百歲
，是用多少個三六五天加上閏日三六六天的光陰，才能換滿這圓融的
一百年，外婆，這一位一百歲老人家她的一生。如果圓滿要結束在那
一百的整數，不冀求非突破那一百一的數字才算是福報，已俱足了。
幾次談話，媽媽也能這樣想了，至少，回憶往昔時光，色彩上不會再
依著記憶的暗色系光譜向極端靠近，而是多了亮色系光譜可以潛移，
不是嗎？人的記憶，不會只有一種模樣，只是，某些深刻的印象中，
人會往習慣了的安全記憶模式走，或者安全模式反而不是安全卻給人
一種可以窩進去的表面現象，而人覺得那種介面不用前進後退而只要
耽溺其中。

　　是嗎？
　　不是嗎？

　　沒有人可以肯定。

　　失落感不是透明的，我察覺到媽媽的失落，因為我們也看到我們
的失落。親人的離去，是親人自己此生肉體的失落，親人的離去，是
身為親人的意義上的失落。突然，可以說話的對象，不再開口了；或
是，可以逗嘴可以關懷的對象，因著身體虛弱，只能靜靜躺著，聽卻
不再言語，直到親人完全無聲。那種失落，除了對話意義隨之被消除
，還有更多的單向發聲音域，在親人此生永恆屏息之後，益發顯現出
空氣中的寂靜。

　　也不需要再等待奇蹟甚至等待千年，在死亡的面前，我們透過了
外婆的離去，察覺了那樣一種的永恆的存在。不透過邀請，而來到。
那麼，還有什麼好值得太惋惜的呢。外婆最後的禮物，不是到底有或
沒有的一紙遺囑，也不是她彌留之際可能悄悄地從呼吸中透露了的那
誰都無法辨認出是否存在的交代，更不是那種安慰我們多於頌唸經文
為她祝禱的後續儀式如何處理等的什麼其它的什麼。在永恆的面前，
還有什麼比永恆更大的呢？也許沒有，也許有，也許，也許。

　　當日頭比夜晚更漆黑，最後的禮物，外婆她，她留下的，天光，
給我們，而我們注視，且看見，輕輕如羽毛般的光飄進我們手心……


Demian.
2004/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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