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一生中總會有幾個難忘的時刻 - 好比數不清的第一次: 開車、初吻、初夜、結婚、參加親友葬禮(有點尷尬) ; 亦或是糗事 - 好像追公車追到摔倒、跟美女共桌用餐時麵條從鼻孔滑出、石門水庫忘了拉(昨晚才發生過)、請人吃飯自己卻忘了帶錢...等等諸如此類的"priceless moment"
有這麼一個很奇特的一幕, 其構圖之代表性可替我們這世代之海外傳承下最貼切的註腳.
sounds confusing? not at all.
話說大約三年前, 我幫朋友搬家.
搬家公司派了兩個大陸人幫手. 經過了一整天的忙碌, 我和這兩位壯男也熟稔到有說有笑起來.
坐進了他們的運貨車一起往目的地出發, 路經Harvey漢堡店. 饑腸碌碌的三人決定下車買幾個套餐果腹.
整間店門可羅雀, 店員好巧不巧竟是個雞冠頭, 戴耳環, 染三色髮的黃皮膚少年.
我們走上去點菜, 大陸人毫不畏懼地看著"Double-DECKER Combo" 衝著少年說 "I wanna Double-DOUBLE"
我清楚感到自己左眼上方浮起了三條黑線.
少年顯沒聽懂, "pardon me?"
"I wanna Double-Double" 大陸漢子可不是混假的.
連Double-Double這樣平順的字, 還可以硬加上北京捲舌腔. 聽起來讓人很想摔倒.
漢子豈是易與之輩? 又重複一次: "I wanna Double-double"
少年對這樣的態度有些不耐. 臉上微微不屑地一句 "I don't understand"
"I wanna double-double" 大陸人竟開始堅持.
我有點能體會年青人的感受, 土生土長的他大概有著"身在哪裡, 就該老老實實說人家的語言"的理直氣壯.
我也佩服大陸漢子開口說英文的勇氣 - 無須論斷他的發音和誤讀.
這樣的對峙似乎在一瞬間凝固了空氣.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微妙的一幕;
同樣來自東方的三個華裔, 宿命般地落腳在這個和自己遠祖毫無瓜葛的北美城市裡, 在這個詭異的時刻試著用不屬自己文化的語言來溝通.
雖然這個時代最嗆最青的潮流是地球村式的四海一家, 種族歧視"至少"已不再是能夠公開表達的立場. 但在這個小空間裡, 對著三個同種族之間不該存在卻竟然存在的衝突感, 我似乎掛著苦澀的微笑. 而苦笑中最大的體會, 是我竟然被一個同時屬於兩方, 卻也同時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突兀姿態捲入其中.
用廣一點的角度來看. 早一輩的移民漂洋過海後受盡了歧視和身份上的壓迫, 換來了不見得會說中文的第二代,
也換來了第二代完成多元化民族融合的烏托邦.
當我們這群90年代移民潮中的個體漸漸在海外扎根之時, 雖然和早期的移民不成一掛, 但對北美文化也自有一套認知與瞭解.
看著再後來的移民潮泰半已有自己的社團, 也有了不須融入當地社會的藉口. 買菜有華人超市, 逛街有華埠. 多少人待了多年卻仍看不懂當地報紙. 看在我眼裡, 除了感到不可思議, 也讓我思考
在早期移民的眼中, 這代的我們, 具有雙語能力的我們, 常在遇上選擇時放棄加拿大文化的我們, 是不是也如此地在文化融爐中頑固地翻滾, 硬是煮不爛.
我們該如何去定位自己?
每個人一生中總會有幾個難忘的時刻, 那是我第一次, 說不定不會是最後一次, 感到自己化身為童話故事裡, 非獸非鳥的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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