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時候，那一年我十歲，中華職棒正式開打。那天是星期六的下午，台北市立棒球場幾乎爆滿的一萬多人。杜福明拿下職棒第一場勝投，王光輝是兄弟的第一棒。終於，在今年的球季開打前，這位中華職棒第一位打擊王宣布和劉義傳一起正式退休了。（你還記得他和味全龍的馬斯爭奪打擊王的激烈戰況嗎？）過了十三年，職棒開打那天的球員終於全數從球場上退下了。
其實還有洪一中，（或許從今年開始又多了一個曾智偵）最近幾年的亞洲盃、世界杯，各個重要的比賽，這位已經年逾四十的鐵捕一場又一場的幫我們守住勝利。搭配的不論是從日本回來的郭源治、許銘傑，或是業餘的年輕好手蔡仲南。他們都知道，只要一球一球，依照洪一中的指揮投球就好了，那是守住比賽最好的辦法。關係著2000年奧運參賽權的亞洲盃，在賽前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連續兩場對上南韓、日本，我們都到最後一局才以些微差距落敗。
那幾年，正是職棒最低迷的時候，三流洋將來來去去，有手斷掉的，有瞎了一隻眼的。我許久沒有踏進棒球場，我一點都不想去現場感受那種蕭瑟的氣味。我也不敢再看電視轉播，怕被人看到，他們總是會說「你還在看棒球阿，都打放水球有什麼好看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看棒球變成一件羞恥的事情。
曾經我是每一場比賽都守在收音機旁，一邊吃飯一邊聽陳義信幾乎無堅不摧的一勝接著一勝。每次在最緊要的關頭，鷹俠總是一棒掃回來前面的哥雅、康雷。這些人後來通通加入邱復生的台灣大聯盟，那時候我念高中。球場就在學校旁邊，有時候早上幹部集合的時候訓育組長會拿著票發給我們，我從來沒有拿過。班上同學下課時間一邊看報，一邊討論的是公牛王朝。有一次星期六下午剛好有兄弟的補賽（那時候甚至還沒有週休二日）。放學後，我用學生證換免費的外野參觀券。那天天氣很好，李居明那時候好像還沒走，捕手是董永興，輸球後，大家還是聚集在出口幫球員們加油。我同學說他摸到李居明了。因為觀眾實在太少，好像所有人都懶洋洋的。
後來，看棒球變成一件無聊的事情。我甚至連每天報紙的消息都不常看了。曾經主宰我的生活節奏的職棒彷彿蒸發了一般。我從來沒有為那些跳槽球員生氣。我想，就算李居明繼續留在兄弟我也不會因為他踏進球場。一切都不對勁了，看著李居明是否要跳槽的新聞每天都有新的發展，我卻一點都不期待他繼續留下來。反正一切都與我無關，我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關心，世界還有更多新鮮事等著我去探索，就去吧，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很快的就習慣了生活裡沒有棒球的日子，而且後來也上了大學，太多新鮮有趣的事。那段一放學就等著六點半開打的苦悶國中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關於以前的一切正好一起打包丟棄。
有一次上設計課，老師要求我們說一段關於「記憶中的空間」的故事。我說的是棒球場的故事，我和一萬人同聲吶喊的每個週末。那時候彷彿偶然發現潮濕發霉打包的記憶，我決定好好看那年的獅象總冠軍賽。我還記得上一次的「山根魔術」，還記得第六場推出張永昌先發的險招。
後來世界盃，我和同學在對南韓的賽前一起吃泡菜豆腐鍋，對荷蘭的時候我正在宜蘭，收到張泰山打出全壘打的簡訊。拿著好不容易才用傳真買到的中美大戰門票從宜蘭趕到天母，看著代跑許聖杰大意被牽制在一壘，比賽在嘆息中結束。那天晚上的天母忠誠路大家的心都是沸騰的，遊覽車遲遲無法開出來，有人騎著機車大喊「中華隊加油」從我身旁呼嘯而過。其實那天我們是輸球的。
其實我們輸球了不是嗎？但是那個晚上雖然失望，卻沒有生氣。我們都找回了消逝已久對於棒球的一點點純粹感動。大家都想起來大概在十年前我們都曾經為了支持球隊輸球而難過的吃不下飯。黃平洋、洪一中這些人都曾經陪著我們度過每個百無聊賴的夜晚，可能我們一邊在背英文課文，或者是算三角函數。我想起我在家裡的大床上攤著，一邊聽著李居明上來打擊，一邊疲倦著卻捨不得睡去。
其實，我也記得看到兄弟象的球員被黑道押走還被打傷的新聞時，那種隱隱約約的羞恥感。但是我卻寧可記得比較美好的事情，我寧可記得我光是聽著收音機就可以興奮的大叫的單純時光，甚至在王光輝打出全壘打的時候，我可以同時聽到我的鄰居一邊敲著加油棒一邊尖叫。
沒有什麼好恨的，儘管在那魯灣成立的同時我就開始期待著他們倒閉，儘管明星球員一個個為著更好的待遇走了，直到李居明時我已經不再有任何感覺了。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即使重創已經搖搖欲墜的中華職棒也不在乎。但是我真的只記得他們所帶給我的，關於我年少時候的回憶。那是無法取代的，我想要繼續在球場上看到洪一中，我想要再一次看到他和曾智偵的對決，真的很想，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