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之為女人
阿莫多瓦—「我的母親」
阿莫多瓦的「我的母親」是一部有關女性的電影,看過電影的人一定不會否認這句話。在這部導演自稱「描述女性偽裝的能力,受傷害了的母親的潛能,以及女人間所發生的友誼」的電影中,濃縮了大量的聳動題材﹕致命的車禍、早么的男孩、器官移植、變性的妓女、同性戀、修女懷孕、喀藥、愛滋病、艾茲海默症以及生產所導致的死亡等。這樣幾近誇張的八點檔肥皂劇的電影情節配合色調鮮麗俗艷的鏡頭只為了鋪陳女性的眼淚與心痛。
Manuela在兒子死亡後,為了完成兒子的生日願望而踏上返鄉之路,想要尋找兒子的父親。一路上卻因為巧合、意外、驚喜等和其他三個女性相遇。電影中不斷出現的舞台劇「慾望街車」暗示著這些女人彼此的聯繫都源於她們「總是依賴著陌生人的善意」。Agrado和Manuela多年後的重逢是在Agrado幾乎被強暴的情況下﹔Huma在後台狼狽無助的情況下接受Manuela的幫助﹔Rosa懷孕後求助的對象,也是Manuela。在片中一以貫之的是Manuela的母性。在為兒尋父的旅程中,她一面不斷地觀看「慾望街車」,將舞台上的Stella視為自己的翻版,窺看自己忍受著環境的壓抑與不順遂﹔一面又在現實生活中擔任著「陌生人」的角色,藉由付出善意、關懷與照顧來逃避喪子之痛。
這樣一部刻畫女人感性層面的電影,如果沒有從中探討片中女性的自覺,似乎虧待了這部所謂的女性電影。片中的四個女人Manuela、Agrado、Huma、Rosa的確都藉由不同的形式來體認自己的存在,而Manuela的出現提供了最好的觸媒。女性意識的瀰漫從Agrado身上濃烈地綻放。不同於一般電影創作者對於人妖的輕視,阿莫多瓦讓這個變性人活得有聲有色。Agrado自負自己的美貌、裝扮、身材以及風趣的個性。而這個跨性的角色也在影片中彷彿一個總結者說出了事實﹕在毫無道理可循的人生中,我們對於自己的慾望或是最愛的東西總是當局者迷,所以只好將陌生人的善意當作掙扎中的浮木。不管是片中的女性、或是現實生活中的女性,總是努力地在尋找自己,渴望塑造自己的形象。Agrado明白地在影片說出﹕「因為你付出的越多,就越逼真,你越逼真,就越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所以她花費鉅資改造自己成為美麗、幽默的女人,以期能得達到自己心中的完美。Manuela自兒子的手札中探知兒子對於自己的期望與所塑造的形象,而踏上當初逃離的土地以尋求自己的完美。
然而女性的自覺總是深刻而困難的。Huma在舞台成功完美的演出實則諷刺了現實中她不平穩的戀情以及忙亂的生活﹔善良助人的Rosa為了逃離強勢的母親以尋求自主的的結果是感染了愛滋病。即使是片中其他的小角色例如Huma的情人Nina也是沉迷於毒品、聲色場所中來為自己心中的鬱悶尋求解脫。我們在這裡不得不相信,為了強化女性自覺所面臨的掙扎與困境,導演必須以荒謬的情節來突顯這群看似柔弱卻堅韌、彷彿不被社會見容卻又活得理直氣壯的女性。
這樣一部姊妹情深令人感動得眼眶泛紅的電影,卻仍然無法避免一個事實,性別與情感平衡的必要。女性意識在片中張牙舞爪,如果沒有導火線、沒有溫床,所有的自覺發展就變得毫無目的。因此,即使男性角色在片中處於弱勢,卻都背負著一個使命﹕成全片中的女性。最明顯的例子是Rosa的父親,罹患艾茲海默症而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得。這樣幾乎沒有自主的身分成全了Rosa的畫家母親,成全了她在家庭中的強勢地位。Esteban的戲份一樣不長,卻決定了Manuela的命運。他企盼了解父親的願望驅使Manuela面對自己所逃離的過往。他和Manuela一起觀賞的舞台劇「慾望街車」正好是一個預示。Manuela過去因為扮演Stella而認識了Lola,最後傷心地懷著Esteban離開。Esteban強迫Manuela面對自己壓抑的過去,他的死亡彷彿舞台劇中被醫生帶離的Blanche,必須要有這樣威力強大的引線,才能促使Manuela彷彿劇中的Stella一般,體認到自己的作繭自縛,而後勇敢地掙脫。
Esteban的願望成就了Manuela的所有際遇,與之重疊接替的則是Lola的陰影。這個只在片尾驚鴻一瞥的男性,在Manuela與其他女人的接觸中不斷地發酵其影響力。除了十八年前使得Manuela傷心遠走他鄉外,Lola多年後也搜括了Agrado的財產後消失無蹤。他感染了性病,卻又和Rosa修女發生關係,讓後者也感染了愛滋病。這個可恨的男人即使有變裝癖,外型和Agrado一樣都趨向女性,兩者卻仍大不相同。Agrado全然放棄了男性的自覺,和片中的女性成為好友、成為共同體,Lola卻仍保有男性特質。即使在片尾弱不禁風地出現,他仍表達出自己想當父親的慾望。他在片中負責製造問題,卻又為Manuela和Rosa提供自覺的機會。他雖然使Rosa違背教條,染上不治之症且懷孕,卻也成全了Rosa,使她成功地反抗母親,反抗社會、母親甚至她自己對她的期望。這樣成功的反抗是悲劇性的,Rosa完成了孕育的角色,卻當不了一個完整的母親。
相形之下,Manuela是幸運的。Lola使她傷心欲絕後,有Esteban的陪伴﹔Esteban的死亡使她幾乎崩潰後,她遇上了孤立無援的Rosa,而與她同住並照顧她﹔當Rosa離開人世後,Manuela又有了Rosa的小孩來延續她的生活。導演不斷地在她身上循環般地試驗女性意識的堅韌,最後終於給與肯定,而Lola最後的道歉正好是成就Manuela自覺的最後一步。吊詭的是,即使Manuela終於自過去的傷痛走出,和Lola和解,她所獲得的自主完整仍然必須由Rosa的小孩--男孩--來做最後的句點,甚或,Manuela之後生活的依靠與重心。
沒有男性的觸發或刺激,片中唯一未獲得成全的Huma一直處於掙扎的混沌中。她的情人Nina最後回到異性婚姻中,還生了小孩〈另一個男人成全女人的例子?〉,留下她面對感情空窗,即使有Agrado的陪伴,也得不到男性角色能給與的成全〈Agrado沒有男人的特質〉,而只能反覆地在舞台上扮演Blanche,接受男性導演的指導,扮演壓抑而無助的形象,永遠依靠陌生人的善意。阿莫多瓦即使不斷地以女人為題材,述說女性的故事,卻沒忘記透漏一個事實,女人的苦難與成就,都脫離不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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