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過。
一面蹲在地上整理凌亂的物件一面用力揉去不爭氣的淚珠，眼線被溶出不該有的形狀，再昂貴耐用的眼線液也經不起淚水倒櫃時的沖刷，她用力吸著鼻子，因為哽咽塞住呼吸讓她幾乎缺氧，她慢慢的撿拾分類，裝到不同的紙箱當中，一個寫著她的名字，一個寫著他的。
她拿起一個十幾年前還是學生時第一次出國買的紀念品，一隻北海道原住民手雕的木頭貓，安靜的矍伏捲著身子睡覺，那時第一次離開家門出發到語言不通的國家，和好朋友兩人又緊張又好奇的在雪地裡奔跑像兩隻小兔子，記起當時的傻氣模樣，她微微鬆了嘴角，長頭髮牛仔褲，老是跟不上流行的大外套和發育期留下來的嬰兒胖，青春活力總是花用不盡。
她將木貓用報紙包緊放進“她的”紙箱。
二十出頭時極度迷戀ＣＨＡＮＥＬ的Ｃｒｉｓｔａｌｌｅ的香味，用完的瓶子到現在還保留著，她扭開簡約設計的透明瓶子，一股再熟悉也不過的氣息跟著竄出，那幾年外出工作了懂得打扮自己，總喜歡將直長髮燙出波浪，穿上合身的時裝和高跟鞋，在Ｄｉｓｃｏ出沒時用身上淡淡的Ｃｒｉｓｔａｌｌｅ羅勒和茉莉花香草氣息迷惑看對眼的男孩們，然後在他們靠近之前轉頭離開，平衡遊戲於放肆和拘謹之間（嘿，在那個年代可沒所謂一夜情，就算有了也沒人敢承認的…）
十年前的她算是像朵嬌豔的含露玫瑰，微微揚起下巴正自信期待著未來的燦爛。
她嘆了口氣，將空香水瓶放進垃圾桶當中，太多的帶不走，這些只能放在記憶的行李箱當中。
翻開一個薄薄的紙盒，裡頭放著一對繡了紡車圖案的白手巾，這是來自婚禮的祝福。在比窗外寒流還要冷上十倍的加拿大嚴冬法庭外冰雪交加，因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冰風暴正肆虐著這個北國，他們克難的穿著簡單服裝只在胸前別著小花束，像一對流亡海外私定終生的小情侶般在證人面前交換戒指，收留他們避災也是證人之一的善良老太太忍不住感動的落下眼淚來，巧合的遇上冰災竟也讓這遠渡重洋的小婚禮出奇浪漫，那年她結婚了，意外的用這樣特殊的方式。
在零下十幾度的新婚夜，他們手拉手走進失去電力且沒有暖氣的房裡，看見老太太放在床鋪上的薄紙盒和寫滿祝福的卡片，他們相擁在點著蠟燭微光的房間，一生的浪漫似乎都在這時傾力而出，記憶深刻。
她凝視著盒裡成對的白手巾，將它移入屬於自己的紙箱當中，沒多久又將它拿出來放進他的那邊，這樣的禮物在分離之後就只會令人嘆息，留給他吧，至少這種小事她可以推卸責任。
裱裝起來的是孩子出生時第一張即可拍照片和醫院出生證明，那孩子安分的在肚子裡九個月又過幾天之後出生，那時她存下的錢不多，連住院休養都不敢多一天…抱著弱小的嬰孩走出醫院時是個暖冬的下午，燦爛陽光灑在少了綠葉的樹梢上，暖意和光芒直叫人分不清楚季節…
她笑了，乖巧貼心的孩子總是能讓她笑，她輕拭框邊的塵埃然後放進箱裡，孩子絕對是要跟著她的，她確定。
接下來整個晚上箱子被慢慢的填滿，然後她拿起筆在箱口上為離婚協議書簽下名字，明天就要劃下句點，明天要重新書寫記憶，明天是結束也是開始。
我站在這裡，看著箱子裡她過去的十年，晨曦第一道光線穿過窗台照在我的眼簾，我抹去眼角溶開的眼線殘跡抬頭望向窗外，看見自己未來的十年。
20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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