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鳥是我們管理部門專屬的行政助理,大學商學院畢業,作行政助理似乎有點可惜,工作也就是送送公文、打打報表而已。不過因為她甫出校門,清新的氣質與好說話的個性,讓隔壁行銷部門的男生有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也要跑來請她幫忙,搞到最後在跨部門會議時被課長刮,他們才收斂了一點。不過百靈鳥還是我們的鎮部之花,公司裡的男生都在怨嘆說百靈鳥在我們這個已婚俱樂部裡真是糟蹋了,而我這個部門中唯一的一個黃金單身漢也就成為眾人嫉羨的對象,但是我駑鈍的外表也遭人戲稱為花崗岩,沒事就被拿來當茶水間的笑話,所以相信我,沒有比較好,真的。
百靈鳥有的時候不太像地球上的生物,至少在精神層面上應該是跟某種東西互相感應的。在手邊的事告一個段落的時候,她總會長歎一聲,輕輕地放下手邊的東西,也許向椅背一靠,也許會起身走到辦公室外的迴廊。反正無論如何,她總是會凝望起窗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遠遠看去會覺得她在發呆,但是看她的眼睛,就會看到一種渴望與期盼的神色。剛開始有點詭異,還有人猜說她有自閉症,不過同事們久了也就習慣了,沒怎麼去打擾她,於是坐在她對面的我,就養成了替她把風的習慣。每隔一陣子就要提醒她一下:「醒醒吧,該工作了。」或是「我聽到老總的聲音了。」而她也總會眨兩下眼,回過神來後,對我笑笑說謝謝,而後繼續埋首工作中。
但是大部分的時間裡,我會任由她發呆,然後趁她不注意時,沈溺在她充滿生命、耀動如繁星的眼光中,雖然她的焦點並不是我。
畢竟還是露了馬腳,一間二十坪大的辦公室裡,是沒有所謂的祕密的;那些有一點年紀的同事們開始好事地試圖將我們倆送作堆,突然間部門裡的聚餐活動開始增加,每次總是那麼剛好挑在我們都有空的晚上,也總是那麼剛好只有我們同方向,也總是我應該負起護花的任務,畢竟其他人都有家累,而我也就總是順水推舟地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對我而言是非常愉快的事情,但是那些記憶是我要珍藏心中的。最後一次送她,是尾牙的晚上,課長和主任很有默契的幫我把經理的酒擋掉,氣氛很熱烈,但她自始至終就是坐在桌尾,不發一語的陪笑,偶爾吃點東西而已。快十點的時候連總經理也醉了,衝到小舞台上抓著麥克風不放,總務組的阿昇把燈光調暗,剩下七彩的舞池水晶燈在旋轉,細碎的銀光落在大家的身上,喝采聲四起.這時課長把我的外套塞給我,叫我快走,我就偷偷地溜到她旁邊,幫她拿了外套跟皮包,輕輕拉著她的手臂,在總經理荒腔走板的歌聲中離開了海鮮樓.
雖然晚風很冷,但是酒意加上世紀末的精神錯亂或是我月事不順吧(笑),我看著她略顯蒼白而帶著某種思緒的臉龐,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小小的,很柔軟,我收緊了手,她雖然想掙脫,卻又使不出力來,只有任我握著。下了計程車,走在通往她家的巷子裡,我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百靈鳥不解的望著我,我回以長長的注視,她忽然醒覺我還緊握著她的手,一抹薔薇般的粉紅染上了她的雙頰,那是我夢想中的嬌羞嗎?但她神情裡的尷尬把我喚回現實。但我還是不死心,一個熊抱,將她摟進懷裡,當然,她也把我推了開來。
「如果你希望我回應你,那是不可能的。」在路燈下,她明明白白的拒絕了我,那樣冷硬的字句從她口中說出來,竟彆扭得像台詞一樣。
也許是心底早已明白,所以我沒有受傷的感覺,只是對她硬生生將自己孤立的絕情感到無比的心疼。
「我知道妳有一份渴望在心裡,我也知道我在妳的夢想中連一席之地也沒有,或許我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但是我還是想告訴妳,不要再把自己關在籠子裡了,有什麼想作的事,就去吧,倘若哪天受了傷,我相信我可以提供妳一個還算牢靠的避風港的。」聽我這麼說,她哭了出來,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害女孩子哭哪,突然有一種內疚感升起。
「對不起,我,我沒有辦法回報你…」她的頭低垂,我只看到路燈投射在她的黑髮上,映出一圈淺淺的光環。
「妳如果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得憂鬱症死掉,那才真的是對不起我!」我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可能是覺得機會不再吧,把她往牆邊一拉,就吻了她。然後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很瀟灑對不?其實我是害怕,怕得不得了,一直走到攔得到計程車的大馬路上,我才敢停下來。心裡其實已經狂吼千萬遍:「我剛剛做了什麼???」
第二天她沒來上班,科長還曖昧的對我擠擠眼睛;第三天老總接到她的辭呈,辦公室裡沒人敢問我怎麼回事。我也不想多說,愛誤會就讓他們去誤會好了。之後,她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地消失無蹤。
同事們把整理她桌子的工作留給我。星期六下班後,我坐在她的座位上,打開一個個抽屜,發現裡面根本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就連喝水的杯子也是乾乾淨淨,像新的一樣。她的心從沒在這裡停過。我學著她長歎一聲,放下手中的東西往椅背一靠,談起頭,隨著她常看的方向望去,赫然發現在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間,居然有一片湛藍的天空鑲在那兒,那麼澄澈,那麼美麗。
我這才明白她渴望的東西是自由,雖然我還不完全懂,但我知道我對她說的話是正確的。輕笑一聲,不知那隻渴望自由的鳥兒飛到哪裡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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