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男生是拿粗話當發語詞的,不在句首加個「幹」、「靠」字或是「他媽的(或者,把第二個字唸第三聲,甚至同時把第一個字唸第四聲)」,就不知道怎麼講話。
女人恐怕很難理解,為什麼很多男人非得用這麼「粗鄙」的方式表現義氣與豪情、區分親疏遠近。由草昧至文明,女人進化的速度似乎就是比男人快,當女人都已經登上「郁郁乎文哉」的大雅之堂,男人的文明才剛剛離開披髮左任的黑暗時代,步入崇尚知識理性的啟蒙階段——最少在語言的使用上是如此。「據指出」許多女人一輩子罵過最「粗」的話就是「可惡」,然而也有許多男人就算訐譙了一輩子,心裡那本世代相傳的「粗話大全」恐怕也不收錄這兩個字,因為粗話最早的功能就是洩憤,而這麼文雅的詞句遠遠不能消心頭之怒於萬一。要壓抑隨時爆發的怒火,將一肚子的易燃物溫文儒雅地、心平氣和地、舉止有節地壓低發音分貝、娓娓宣洩,就像即將漲破的水庫只准挖兩個拇指粗的洞洩洪一樣,對既不是超人更不是聖人,通常只是俗人甚至根本就是粗人的男人而言,這真是對毅力與內在涵養(如果有的話)最殘酷的考驗。另一種解釋是女人當然也會生氣、也想發洩,但她們的顧慮比男人多,最少在形象這件事情上——是的,女人從小就被男人教導要端莊、賢淑、優雅;「好女人」的形象得由男人來定義,這真是一件悲慘的事。更不幸的是,男人一向總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加上自負與傲慢,女性主義因此有了成長的空間與茁壯的養分。
不帶髒字是罵人的最高境界,從這點看,男人要變成高等動物,似乎還有很大的演進空間。
話說多年前某日風和日麗,一群人無所事事,扯皮聊天,死黨一陣打鬧間,我笑著突然一句「你他媽的」出口,旁邊一群顯然「涉世未深」的女人聽進耳裡,頓時「六宮粉黛無顏色」、一陣愕然,好像發現我的額頭突然在她們面前長出第二個掛著一長串黏稠液體的鼻子一樣。一個學妹驚魂甫定之後首先回過神來,用一種彷彿撞見達賴喇嘛在台北夜市吃大碗公牛肉麵的口吻,小心而不可置信地求證當事人:學長……你……怎麼會……?
很多「有修養」的人在修理人之前總是先將斥責對象美言一番、抬到高不可攀,利用強烈反差將當事人小奸小壞的脫軌行為形容成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同時誇張他們「無比的驚訝」:「你是五育並進、知書達禮、道貫古今、德配天地的知識份子哩,又是才氣縱橫、妙筆生花、文質彬彬、學富五車的文藝青年ㄋㄟ,怎麼會……」
怎麼不會?知識份子得經常擺一堆複雜的姿勢,這對我這個偏激、懶散又自以為是的豬頭而言實在是個很大的負擔。秉性頑劣的人,最擅長的本領之一就是幹罵。不像皇后的貞操,一個「南部來的」男人做任何「土」事的真實性都是可以被懷疑的。破壞力可以不必擔心,但可能性絕對不能排除。
不是我隱藏得太好,明明人面獸心,披上羊皮也裝得像個溫良恭儉讓的翩翩君子,而是這個社會對多讀了幾本書的人有太多偏離事實的過度期待。讀書、教育是有馴化的功能,但人的性格底層終究有知識教養、文化陶冶無能為力的陰暗角落。
講粗話這件事就是了。
我想,粗話我講得算是很少了,不但字彙貧乏、詞庫萎縮,頻率也僅略高於華航發生空難的平均值。無論這是高等教育潛移默化成功的結果,或者是我主觀配合大家的期待,出現次數大量減少可以,但完全根絕,老實說有其困難;那是一種怪病,感染過一次之後,症狀雖然可以用藥物減到最輕,但終生都沒有徹底痊癒的可能。尤其粗話是一群換帖兄弟之間最自然的溝通方式,大家都是粗人出身,之乎也者又文謅謅的,講給誰聽?
粗話的另一個附帶功能,就是清算人際關係。幹與不幹,親疏立判。
在任何文化圈或是風俗圈裡,對外人總是最客氣、最有禮貌,因此忤逆父母的總是比頂撞老師的多,在家當老爺、對妻子頤指氣使的男人,在辦公室卻會是喜歡服務女同事的標準紳士(另有所圖者不論)。同樣的脈絡下,粗話的使用也是一種識別親疏遠近的指標。當你發現一個平時跟他身邊的人拿開譙當慣用語、簡直「不成體統」的人見了你突然變得氣質高雅、談吐不俗,你就知道自己跟他之間,有一條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當有一天,他在跟你的對話之中開始或多或少夾雜那些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的「俚俗助詞」的時候,你應該高興自己已經打入核心,被當成「同一國」的哥兒們了。
當兵更不待言,部隊簡直是粗話的天堂,幹罵的聖地,「文明人」在這裡根本沒有生存的空間。我那湖南老闆就是個具體的例子,他稱讚人的方式非常獨特,往往劈頭就是「他『馬』的你這小子……」,只要他所使用的虛詞當中沒有直接牽涉女性,那麼他的表達內容一概都是善意、正面的。在那個近墨者黑、非常陽剛、終日用各種粗話相濡以沫的大染房裡,鞏固「革命情感」和袍澤身份認同的方式不多,會罵粗話正巧就是其中之一。
不禁又想起大學時代。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插科打諢、言不及義,久而久之總會出現一些創造發明。「一字經」因為運用範圍漸廣、次數漸頻繁,於是同義字自然衍生,甚至不只字變了,連音也變了。「ㄍ」字過於粗野草莽,不為書卷氣重的學院中人所喜,但還是想痛快罵人,該如何是好?後來大家集思廣益,讓這個字在「改良」時刻意閃躲同音字,變成比較「文明」的擬聲字「看」,反正發音接近,一聽就懂,效果雖然稍稍打折,但誤差值還在可忍受範圍。按三字經的句型結構排列,依序是仄聲字動詞、所有格,再加名詞受格,但受格涉及別人的母親,直接問候固然「豪邁粗獷」(咦,好像有人管這叫「土直」?),但有過於粗魯不文之嫌,故有置換之必要,而為了填補空缺,必須尋找出一個夠資格承接怨氣的對象。後來一群人很快形成共識,決定由「老師」來頂替這個位置,於是大家才赫然發現,原來潛意識裡這才是最討厭的人!由三字經發展出來的變體就此成了四字經:「看你老師」(除動詞外,其餘一律台語發音)。後來四個字又嫌冗長囉唆,不符合「微言大義」的最高指導原則,於是又把關鍵動詞省略,意會即可,最後定稿成為「你老師」。這種發展的結果跟德國人說「你好」(Guten Tag,「日安」)有時候懶病一發只講最後一個字,有異曲同工之妙。更妙的是,我們不久就發現這並不是我們這群男人的獨見創獲,在其他有男人的地方也很容易可以聽見有人用這三字訣做為通關密語,彼此問候、互通聲氣。嗯,男人雖然低等,但還真是一種有默契又精誠團結的動物。
話說回來,師者無辜,但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回到「ㄍ」這個字。現在它既是動詞又是形容詞,而且很早就不具「性指涉」的功能。當動詞,舉凡「做」、「不正當取得」;當形容詞,則所有的憤怒、讚嘆、抱怨、不以為然,都可以用這個字一以貫之。就是因為好用,因此常常聽到幾個男人講起話來就是從頭到尾慷慨激昂、幹聲連連,其實討論的可能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貓狗小事。比如說「媽的,幹了這麼久的主管第一次開賓士,沒想到才三天就被幹走了,害我回家被老婆狗幹了一頓,實在是很幹!」
翻譯成女性的文明語法就是(先深呼吸,然後挺直腰桿,細聲細氣地說):真是的,當了這麼久的主管第一次開賓士,沒想到才三天就被偷了,害我回家遭到老婆厲聲訓斥,實在是太可惡了!
「這東西的主人是你朋友的外婆的女兒,請問到底是誰的?」
「他媽的!」
我曾經用這個猜謎引一位女性同胞落入圈套,她正確搶答成功之後表情最初是得意、自豪,後來發現自己其實是遭人陷害,於是美麗的面容馬上扭曲,終至非常尷尬而滿臉通紅,好像被我猜中她的安全期一樣。耍這種詭計來引誘別人解放原初對「放肆」的壓抑,我還真是個十足奸歹的「滋事份子」啊,靠!
圖:「照過來!」這是訐譙龍的德國表親,das kleine Arschloch(the little assh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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