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少也頑劣,小時候挨罵的經驗不少,小學五年級那一整年更創下一個同齡小孩難以超越的「傲人」紀錄:每天被爸媽請出「家法」管教,而且三百多個理由天天更新,絕對不重複,題材之豐富,簡直可以寫一本一年份的「少男血淚日記」。挨罵絕對不是舒服的事,而長大之後也幾乎沒有類似的經驗,不過有一次挨罵卻讓我當下心情大好,好像被罵是一種娛樂一樣。
那次罵我的是個外國人。一個罵人像演發表說的德國人。
某天下午搭地鐵回家,一出地鐵站,一個衣衫並不算襤褸,但顯然好幾天沒洗澡也沒刮鬍子、手上拎了一包似乎是他全部家當的男人,緩緩移步向我靠近。
經驗顯示,如果他的目標是我,那麼目的只有一個:要錢。
在這個號稱全德國有錢人最多的城市裡,這種事平均每年我都會遇到一兩次。大部分是男人,三四十歲,衣著普通,流動式的滿街遊走(相對於「定點式」的端坐行人往來要衝,衣著十分骯髒破舊,常常還帶隻狗),像做市場調查的一樣沿路攔人,要錢的理由千篇一律,如果是在大學附近,伸手的原因就是「好幾天沒吃東西」;如果是在車站,就是「沒有錢回家」。而且聽說專門向外國人要,因為向德國人要不但鐵定要不著,遇到最具正義感的老太太搞不好還得挨一頓罵(「懶鬼!」)。外國人不是特別慈悲,只是搞不清楚狀況,尤其是穿著稍微整齊的亞洲人更經常被誤認為日本人,而對一般德國人而言,「日本人」的意思就是「有錢人」。
流浪漢慢慢靠過來,輕輕的說:先生,可以給我幾塊錢嗎?
他沒有說明需求的理由,也沒有明確的數額,原本我應該馬上面臨「不知行情為何」的「良心的考驗」。這個困境讓我想起公益活動裏的「自由樂捐」或者教會裏的「自由奉獻」。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我的反應還是很笨拙,完全放任本能來決定自己脫離困境的方式。以往也曾沒有片刻的猶豫就掏出錢來,藉著換取一聲「謝謝」以擺脫心理壓力而獲得救贖(當然免不了要糾正,我是台灣來的),但這次發作的卻是在異地多年鍛鍊出來與陌生人保持距離的另一種本能。於是我反射動作般對他揚起手掌、同時繼續前進,也輕輕而微笑地說,不。
以前通常事情就此了結,最多無意間又給日本人額外製造一個「吝嗇冷酷」的污名。雖然擦身而過只有兩秒鐘,但聽到這個字,我似乎看到流浪漢心裡一個 S 開頭的德文字就要從揪緊的眉心之間迸發出來。
果然,才幾步遠的距離,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聲音非常宏亮的訐譙:
(髒話發語詞省略)你們外國人在德國幹什麼?你們對這裡有什麼貢獻?沒有!什麼都沒有!
訐譙得這麼大聲,嗯,午餐吃得好不好不知道,但應該吃得蠻飽的。我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居然演說起來了,把德國左派政府據稱「寬鬆」的外國人政策翻出來痛罵一頓,除了沒什麼重點、手勢不同之外,慷慨激昂、義憤填膺的樣子跟紀錄片裡希特勒當年在納粹黨大會裡賣「千年帝國」膏藥的口氣簡直一模一樣。我忍不住頻頻回頭「看表演」,但又不好意思一副乖乖聽訓的衰樣,於是站在狹窄的馬路對面,雙手插腰,氣定神閒地擺出「帶種就放馬過來,老子看你囂張到幾時」的架勢。我算準數箭之遙的安全距離,好整以暇地期待一場無產階級最草根的政治論述。
整條街大概都可以聽到這位仁兄大聲幹罵,但所有人繼續低頭走路,完全沒有護衛「政治正確」的任何動作。在老一輩德國人經常感嘆舊社會見義勇為風氣急遽消退的年代裡,這原本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然而還是有另一群人努力洗刷極右派反猶、仇外的污名,這些人似乎成了德國社會發揚傳統人道精神最後的希望。果然,「開訓」沒多久,路見不平終於有人拔刀相助。一個騎腳踏車經過的年輕人自遠方翩然而來,先是邊聽邊回嘴,後來居然又繞回來跟流浪漢辯起來了。流浪漢就像違規的駕駛人憤怒的指責交通警察鬼鬼祟祟地躲在電線桿後面抓紅燈右轉一樣,覺得自己被奸人構陷,因此申冤有理,非常的義正辭嚴;騎車的年輕人雖然「當事人不適格」,但角色活脫是個不拿錢的義務辯護律師,胸中口裡無不充塞著撥亂反正的浩然之氣。只見兩人怒目相向,你一言我一語,激烈地「討論」不同對象之間「生存」這個最基本的人權問題。
可是這位老兄也妙,堅持不肯下車,於是腳踏車像當年「李棠華特技團」的獨輪車表演一樣在路口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手、腳、心、口多管齊下,「伸張正義」的熱情令人感佩不說,光是在路口露這一手就真的是藝高人膽大。最後大概也覺得自己秀才遇到兵,對方不可理喻吧,丟下兩句英文calm down!calm down!之後,正義使者收起砲火,瀟灑地揚長而去。
現在回想起來,已經記不得那個流浪漢咒罵的詳細內容了,原因不是「夷人鴃舌」這類口音的問題——他操的是沒有地方口音、標準的「高地德語」——,而是我把大部分的心思集中在觀察他的表情與肢體動作。看起來他是真的很憤慨、很不平,而且很認真的相信自己悲慘的命運都是政府和外國人搞的鬼。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一個人用一種幾近宗教虔誠的執著去相信一件我不相信的事的時候,就忍不住想笑。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嚴肅的人甚至會覺得被我冒犯,但我完全沒有不敬的意思,只是有時會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
全德國的失業率又突破百分之十,而那天我第一次清楚看見的面貌,不過是其中的四百五十萬分之一。望著流浪漢離去時孤單落寞、出盡力氣咒罵之後虛弱的身影,心裡突然不忍了起來。
我摸摸口袋,拿出一個法國版兩歐元的銅板,對著上頭「自由、平等、博愛」三個字長長地嘆了口氣。之後,我決定走進不遠處的麵包店,給自己準備明天的早餐。
圖:奧地利一歐元硬幣背面,莫札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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