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任何隻字片語地寄來這張照片，在你看了我寫的『記憶是一張疲軟的鐘』這篇文章之後。
這是你在奧地利薩爾斯堡一家美術館外面所拍的戶外裝置藝術，你沒有言語，但是你想告訴我的一切我卻已經懂了，就像這好幾年以來我們很少對話交談，但是我們卻始終會記得那些一起有過的夢想。當你告訴我你已經很久沒有寫超過五百字的文章，我也就不再奢望你會寫什麼信給我了，可是你這張無言的照片卻比任何一封信都令我感動。就像我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觸動你、用什麼手段可以讓你心旌動搖，似乎你也知道該用什麼東西讓我明瞭你我之間不需言語的默契。
或許在我們的眼裡彼此都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稚嫩的模樣，同時我們也已經了然夢想越來越遙遠的事實，當然你總是辯解說你是去追求另外一個目標、去實踐另外一個夢想，然而我可以想像電話那一頭的你會閃著發亮的眼光，臉上泛著微微的紅暈，還有心跳脈搏的緩緩加速，我大膽地猜想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你內心的蠢蠢欲動，甚至可以說我根本不願意相信當我再次跟你提到詩、提到寫作、提到朱天心時，你會無動於衷。因為我已經感覺到你說話語氣呼吸裡微微的顫抖與興奮，多天之後，終於你還是承認了你的心動。
作為一個外商公司的白領上班族，許多你所渴望的事物或許已經逐漸實現，這幾年來不同的專業領域也讓我們談話的交集有所侷限，唯一還可以維繫的因子，似乎只剩下以前一起編校刊、參加文學獎的記憶，或是以前在舊書攤尋寶、一起騎單車到湖北街那一家小劇場（你還記得叫做『觀點劇場』嗎？）看俄國導演塔科夫斯基的『鄉愁』、『伊凡的少年時代』，看高達的『狂人皮埃諾』、費里尼的『大路』、義大利導演狄西嘉的『單車失竊記』還有黑澤明的『夢』，當然還有我們一起捧著枯萎的玫瑰與太陽餅去拜訪我們所愛慕的那位女作家…….寫到這兒卻突然發現在那一條短短的街上，傻呼呼的我們卻也迷迷糊糊地成就了許多事，當然還有一起吃豐仁冰或者福州包的味道，或者執意堅持阿波樂樹上開的黃色花朵才是我們畢業的象徵。然而你的聰穎與學業成績一向是我所不能企及，你的斯文與秀氣更是我註定無法擁有的天賜，在我們慣有的矜持裡，默默地看著對方的所言所行、悄悄地進行一場無聲的喝采與較量，這才是我們相處的模式。
我們一直是奉公守法的乖寶寶，我們不抽煙、不混舞廳，也不會將卡其布的軍訓服故意洗得慘白，淺藍色的襯衫總是服服貼貼地紮在繫著皮帶的褲腰裡，頭髮總是不蓋住耳朵、不碰觸到衣領，所以教官看到我們總是點頭微笑、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我們隆重的十八歲成年禮是到公園的捐血車去捐血，以及考一張同月同日出生的駕照，一副標準公民、有為青年的行為模式。現在想起來，那種對於制度的馴化與臣服，竟然像是一件可恥、羞於見人的歷史罪刑。我們的叛逆總是只敢靜靜隱藏在每一個挑逗的字句裡，偷偷躲在書包中每一本小說與詩集裡，甚至只是腦中時常閃過但是卻不為人知的一個小小的念頭。種子裡忍不住的嫩芽突破了堅硬的果核，卻突破不了層層堆疊的土壤。
當時還穿著制服的我們已想著在圍牆之外打造一座沒有牆垛的城郭，儘管褪去那一身制服已經多年，但是我們似乎又被另外一身無形的制服所拘束。
我知道此刻你正處在異國北地的低溫裡，是否你會想起詩人鄭愁予的詩句：
『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想到你，不禁讓我想吟詠一段曹操的『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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